“殿下，请接旨。”
为首的宦官踏前一步，嗓音尖利地划破了雨幕的寂静。他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异常刺眼，仿佛一道不该照进此地的强光。妥欢帖睦尔下意识地跪倒在潮湿冰冷的青石板上，听着那些拗口而威严的官话如同天外之音。他大多没能听懂，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迎嗣君入京”、“承继大统”……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冰冷刺骨的恐惧与恍惚。
直到身旁伺候多年的老奴颤斗着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慌忙俯身叩头，额头触及冰冷湿滑的石面，激起一阵寒颤。
那些“天命所归”、“承继大统”的华丽辞藻，在他听来如同催命的符咒。他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北方大都的方向，眼前浮现的却是母亲八不沙皇后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殿下快快请起。”宦官瞬间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笑脸，但那笑容浮于表面，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轻篾，却如一根细针，刺破了所有的躬敬幻象，“收拾些要紧物事便好，京里啊，什么都有，断不会短了殿下的用度。”
那年他才九岁。父亲明宗和世?刚刚在王忽察都那场诡异的宴饮后“暴崩”，父亲死后不足数月，他的母亲八不沙也被迁居至后宫的冷僻宫殿，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他还记得那个阴冷的下午，他偷偷跑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宫殿里冷得如同冰窖，母亲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的声音因恐惧和怨恨而颤斗：“儿啊，记住！你的父亲是被人害死的！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
他当时并不完全明白“他们”是谁，只记得母亲眼中深刻的绝望。
果然，就在那次见面后不久，便传来了母亲的死讯。朝廷的说法是“忧郁而终”，但宫中无人不知，她是被毒杀的。所有的证据和流言都隐隐指向当时权倾朝野的中书右丞相燕铁木儿，以及他在宫中最有权势的同盟——元文宗的皇后卜答失里。正是这对操纵朝局的男女，为了永绝后患，清除了明宗留下的最后痕迹——他的正妻皇后。从此，妥欢帖睦尔便成了真正的孤儿，被远远逐出京城，去到遥远的高丽，再被流放于广西的烟瘴之地。
如今，当年害死他父母、将他放逐的仇人，却要“恭迎”他回去做皇帝？这岂非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妥欢帖睦尔沉默地回到冷清的卧房，他呆立片刻，然后开始收拾他少得可怜的行囊，最终只默默地包了几件旧衣，和一本已被翻烂、边角卷起的《千字文》。
他知道，燕铁木儿和卜答失里选择他，并非出于悔过或善意，只因他是明宗的长子，拥有最“合法”的身份，却又孤立无援，看似最容易掌控。他们需要一尊傀儡来安抚人心，稳定他们摇摇欲坠的权力。
“殿下，京里什么都有，这些旧物就无需带了吧？”宦官在门外催促。
妥欢帖睦尔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千字文》紧紧攥在手里，塞入怀中。这里面，藏着他从未对人言说的仇恨，和母亲临终前那双未曾闭上的眼睛。
车驾北行，一路阴雨绵绵。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妥欢帖睦尔蜷缩在摇晃的马车角落里，单薄的身子随着每一次颠簸而轻轻晃动。车帘并未完全放下，缝隙里透进湿冷的风和外面押送官兵断断续续的闲谈：
“听说咱们这趟差事，是护送里头这位小爷回大都……继承皇位？”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好奇响起。
“嘘！噤声！”另一个老成的声音立刻厉声制止，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剔，“这等大事也是你能浑说的？燕铁木儿丞相尚未明示天下，乾坤未定……”
先前那人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几乎成了嗫嚅：“也是……万一…，咱们岂不是……”
后面的话语被阵阵马蹄声和越来越大的风雨声吞没，但那份毫不掩饰的猜疑与骨子里的轻篾，却象冰冷的雨水，无声无息地渗入车厢，浸透了少年单薄的衣衫。
他恍惚记起，在那座巨大而陌生的都城大都，他还有一个弟弟，名叫懿璘质班。记忆早已被流放的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朦胧而脆弱的影子，在脑海深处摇曳。
然而，比这模糊影子清淅千万倍的，是母亲最后的面容。那个阴冷的下午，冷宫如同冰窖，母亲的手死死抓着他，气息微弱游丝，却一字一句：“孩儿……若有一天，你能回到大都……记住娘的话：少说话，多磕头……先活下来，无论如何，活下来……再言其他。”
那声音里的绝望与不甘，混合着冷宫陈腐的气息，至今仍萦绕在他鼻尖。
他伸出手，将晃动的车帘彻底拉紧，隔绝了外面湿冷的世界和那些诛心的言语。在车轮碾过泥泞的单调声响中，少年紧闭双眼，将所有的恐惧、悲伤与翻涌的仇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反复锤炼，最终锤炼成一块坚硬的寒冰。
他不是去继承荣耀的，他是走向龙潭虎穴。那座吞噬了他父母生命的辉煌都城，正在等待着他。而这一次，他一定要在这场险过剃头的战斗中取得胜利。
宋别不来的时候，方孝和也会跟他一起研究刀谱，让他得到不一样的体会，“你看“沧浪惊涛”这一式，讲究力从地起，经腰贯臂，“方孝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示意图，“若只靠臂力，威力便小许多。“方莹玉依言调整发力方式，木刀破空声果然愈发凌厉。
“哥，你看这个姿势对不对？“方莹玉又在院子里比划着名《沧浪刀谱》上其它的招式，汗水顺着他年轻的面庞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