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承欢手中的相见刀被宋别一式破空击飞时,宋别脑中竟恍惚想起当年拜师入门的那个午后。二师兄谢承欢偷偷将藏起来的米糕掰给他半块,油纸里还细心裹着新摘的、饱满紫红的桑葚,甜得他眯起了眼。
此刻,记忆中那甜美的紫红浆果,却化作了谢承欢嘴角不断溢出的鲜红血沫。祠堂供桌上摇曳的长明灯,映照出谢承欢因失败和疯狂而彻底扭曲的面容。这个曾替他挨过师父戒尺、手柄手教他认穴辨脉的男人,此刻跟跄着跌坐在布满祖师爷牌位的供桌前,发出惨淡而不甘的冷笑。
“师父教导我们…‘武学本当为苍生鸣’!他这么做,自然是不愿做朝廷的鹰犬,不愿忘记初心,去鱼肉百姓!”宋别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他相信,师父做出那般决绝的选择,定是已被逼至绝路,才会选择散尽钱财,遣散弟子,以求保全沧浪清白的声名。
谢承欢伤口绽开的血迹,汩汩地沾染了供桌上那本摊开的《沧浪刀谱》。这个曾带着宋别偷喝师父窖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在月下畅谈江湖梦想的男人,眼见大势已去,心灰意冷之下,竟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染血的刀谱和那枚像征着权力与责任的掌门令,狠狠掷向一旁燃烧的火盆!
“武为苍生鸣!哈哈!说得好!那就让你的苍生…下地狱去吧!!”
宋别慌忙将手伸进火盆,火盆虽烫,所幸刀谱刚被引燃,他不顾火灼之痛,生生搓灭了火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惨败的谢承欢随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冲向了祠堂门外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宋别下意识地疾追而出,嘶声大喊:“不——!”电光石火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他不想他死!他已经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大师兄,失去了所有的同门,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师兄就此陨灭!哪怕他已罪孽深重、丧心病狂。
他猛地扑向崖边,伸出手竭力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谢承欢的身影急速坠入黑暗,他坠崖前的最后一句话,被狂暴的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依稀可辨:
“……天机盟……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声音戛然而止,唯有暴雨雷霆,依旧肆虐不休,仿佛要彻底洗刷尽这人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悲怆。
“师父。”
跪在地上的方莹玉一声轻唤,将宋六从血雨腥风的回忆深渊中猛地拉回现实。巷口的冷风依旧,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方莹玉手中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裹上。那里面,是《沧浪刀谱》——封皮上那焦黑的火烧痕迹依旧刺眼,仿佛还能嗅到那一夜祖师祠堂里浓烟与血腥交织的气息。那夜他拼命从火盆中抢回的,又何止是几页纸?那是门派最后的绝学,更是将“沧浪”二字传承下去、不容断绝的最后希望。
方莹玉迟疑地望着他,不明白这位深不可测的宋师傅为何会突然恍惚失神,那眼神深处翻涌的痛楚与沧桑,远非一个寻常护院所能拥有。
回过神来的宋六,五指微微用力,按在方莹玉尚且单薄却已显坚毅的肩膀上,声音沉缓而带着一种千钧之重:“方莹玉,若你他日习武有成,遇见…谢…”他顿了一下,将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死死咽下,改口道,“…遇见恶人当道,欺压良善,你当如何?”
“自当效仿古之侠者,行侠仗义,荡尽天下不平事!”受宠若惊的少年回答得没有半分尤豫,眼眸清亮,其中跳动着灼热而纯粹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熟悉,又如此让宋六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惧怕。曾几何时,同样的光芒也曾在沧浪派师兄弟们的眼中闪耀,照亮了清晨的演武场,点燃了年少的豪情壮志,最终…却也燃成了焚毁一切的滔天烈焰。
这回答,确也是方莹玉平日听遍江湖传说、心之所向、梦之所往的最真实写照,充满了少年人对“侠”字最朴素也是最热烈的想象。
宋六凝视着这双眼睛,久久无言。他知道,这粒种子已经播下,无论未来是长成庇荫苍生的参天大树,还是燃起另一场无法控制的大火,都已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好!”宋六(别)的声音斩钉截铁,仿佛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你这个徒弟,我认了。我有空便会去指点你。若有参详不透的地方,你也可以来阮府寻我。”
话音未落,不等方莹玉再次叩拜,宋六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只一眨眼,便已化作瓦檐之上的一抹残影,旋即彻底融入暮色,消失不见。
方莹玉徒留原地,仰头望着宋六消失的方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早知道宋师傅身手不凡,却没想到轻身功夫竟如此了得,简直如传说中的陆地飞腾,不由得暗暗折服,对那蓝布包裹中的东西更生无限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蓝布包袱如同旷世奇珍般,郑重地塞进胸前的衣襟里,紧紧贴肉藏好。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往家的方向赶去。
暮色四合,三里铺村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柴火与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可此刻,方莹玉的心跳得远比平日剧烈厉害,胸膛里鼓噪不休,仿佛揣着的不是一本刀谱,而是一团灼热的火焰,烧得他浑身血液奔流,胸口一片滚烫。
他实在太兴奋了。能得到宋师傅这般人物的认可,收为弟子,这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机缘!当然更应该谢谢阮闪若的引荐和游说。
方莹玉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昏黄的油灯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屋内。兄长方孝和正伏在桌前,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研读《孟子》,眉头微蹙,沉浸在圣贤之言中。
“哥,你看这个。”方莹玉小心翼翼凑到方孝和身边,如同献宝般,将那个视若性命的蓝布包袱在桌上轻轻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