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弟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望向山门上那块“沧浪问天”的金漆匾额。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匾额边缘不断滴落，仿佛老天也在为这山门哭泣。就在今日天刚亮不久，他就因“心性不定”被师父毫不留情地逐出师门，甚至没给半分申辩的机会。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成串滴落，他第三次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送别刀。刀鞘上那簇海青流苏早已褪色，此刻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变形，象一团湿漉漉的木耳，纠缠在他的掌心，也纠缠着他的心。今早被逐时，大师兄亲手为他整理行装，握着的正是这簇流苏，那句“走得越远越好”言犹在耳，如今细细回味，那语气里分明浸透着药渣般的苦涩。
“小别——！你不该回来！！”
一个带笑的声音，尖锐地刺破厚重雨幕。宋别浑身猛地一颤。恰逢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前方——那是二师兄谢承欢！他一身绯色劲装早已被血污浸染，其上绣着的金线云纹正在缓缓渗血，手中那柄名唤“相见”的长刀在雨中发出不安的嗡鸣，刀柄上缀着的相思豆串珠啪嗒作响。
“二师兄？！”宋别惊疑交加，下意识松开了握刀的手。这个平日里待他最为亲厚、亦兄亦师的同门，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然而，回答他的是冰冷的刀锋！谢承欢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笑意，手中相见刀竟毫无征兆地直刺而来，精准地没入他的左胸肋骨之间！
剧痛炸开！宋别闷哼一声，凭借本能向侧后方滚去，后腰重重撞上冰冷的功德碑。碑文记载着开派祖师的丰功伟绩，此刻却被喷溅的脑浆与血污沾污。他眼角瞥见倒毙在碑旁的老者——是那位掌管藏书阁的哑仆，昨日还慈祥地比划着名，提醒他记得归还借阅的《气海论》。
谢承欢这一刀扎得并不深，却象一颗在宋别心里骤然爆裂又瞬间熄灭的冰冷烟花，瞬间将他所有的惊疑与希冀炸得粉碎，只馀漫天冰寒的灰烬。
“为什么？！二师兄！！”宋别嘶吼着，雨水混着胸口的血水不断淌下，冰冷刺骨。
又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通往正殿的百十级石阶——那简直是人间地狱！数不清的同门师兄弟倒伏在泥泞的雨水中，姿态扭曲。他看见四师姐的刀插在七师弟心口，而四师姐自己的脖子上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创口；五师兄的刀砍断了膳房老伯的头颅，而他自己胸口也突出一截陌生的刀尖……这些昨日还一同晨钟暮鼓、修文习武的兄弟姊妹，此刻竟在泥浆里保持着相互残杀的可怕姿势，目光所及，竟无一个活口！
“看看这个！看看我做到了什么！”谢承欢癫狂地大笑，猛地扯开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露出胸膛——那上面，沧浪派弟子皆有的沧浪图腾正在丝丝渗血！他高高举起一枚染血的令牌，那是掌门令！令牌背面“止戈为武”的古老铭文，此刻也沾染了血渍：“师父他疯了！朝廷成立了天机盟，要收编天下门派！可那老顽固宁死不从！他不仅要焚毁刀谱以明志，还要我们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自废武功！大师兄那个蠢货！他竟然也听他的！”
宋别瞳孔骤缩，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嘶哑：“你…你杀了师父？！”
“现在师父和大师兄的尸体，正挂在正殿的梁上晃荡呢！”谢承欢的笑容扭曲得如同恶鬼，“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你猜猜，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宋别猛地瞥见远处祖师祠堂方向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闪动。当年，谢承欢正是在那里，于历代祖师牌位前立下重誓：“承欢必令沧浪，光耀武林！”
“你当年发誓要光耀沧浪…现在却屠戮同门，弑师灭祖？！”宋别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颤斗。
谢承欢的笑声嘶哑如夜枭啼哭：“就因为我要光耀沧浪！就是因为这个！门派里像师父和大师兄那样不识时务、冥顽不灵的蠢货太多了！沧浪派才会日渐式微！投靠朝廷，得到天机盟的扶持，我才能重振沧浪！”他猛地挥手指向山门外，雨水在他脸上纵横，“还有山下那些贱民！师父竟然把门派数代积累的大半钱财都分给了他们！我们以后吃什么？用什么？怎么活？他想解散沧浪，我——不答应！”
宋别如遭雷击，猛然想起三个月前，师父曾秘密召见大师兄和二师兄，自那之后，大师兄越发沉默寡言，而二师兄却常在深夜独自一人于后山练刀，刀法愈发狠厉诡谲。
“你…你早已投靠了天机盟？”宋别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心如刀绞。
谢承欢不答，只是用那双疯狂的眼睛盯着他。宋别望着眼前彻底陌生的二师兄，痛心与愤恨交织，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撕裂。“你果然是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他格开再次狠劈向他面门的刀锋，伤口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流进袖口，又滴滴答答地落向被血染红的地面。
事到临头，已无转寰。他只能抽出自己的刀——送别刀。这把刀是师父在他二十岁生辰时所赠，刀铭“送别”二字此刻在闪电下显得如此刺眼。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只见他一个旋身错步，身随刀走，手中的送别刀骤然暴起森寒光芒，决绝地迎向那个他曾无比敬爱的人。
送别的人用送别的刀，
刀送别人也送别。
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但今日却不知是送别故人，还是送别自己最初的念想。
两人从山门一路打到观云台，刀光在道道闪电映照下激烈交错，碰撞声甚至压过了雷鸣。打到洗刀池时，池中豢养的百尾珍贵红鲤已在被血染红的池水中翻起肚白。又一直打到祖师祠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