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就是这小子偷了玉佩来小铺典当,被小人当场识破!”
马大人懒洋洋地抬眼:“可有证据?”
“这”李三一时语塞,随即眼珠一转,“大人明鉴,这小子衣着寒酸,哪来的贵重玉佩?定是偷盗所得!”
马大人微微颔首,转向方莹玉:“被告,你有何话说?”
方莹玉跪在堂下,将救人获赠玉佩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说到激动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空口无凭。”马大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说救人,可有证人?那赠你玉佩的人现在何处?”
方莹玉辩道:“我只知那户人家姓阮,那姑娘名叫阮闪若。”
旁边师爷嗤之以鼻:“小贼,那等人家也是你能高攀的吗?”阮家何等富庶,在袁州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岂会孤身进山犯险?岂会去偏远寺院还愿?又碰巧让他遇上。
方莹玉哑口无言。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甚至高声喊道:“大人,这种小偷就该重判!”
马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眯起眼睛看着方莹玉,“本官念你初犯,从轻发落。判你杖责二十,监禁三月,以儆效尤!退堂!”
方莹玉如遭雷击,还未来得及申辩,就被衙役拖了下去。片刻后,后院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痛呼。
方莹玉入狱的消息传到三里铺村,方家顿时乱作一团。
“我的儿啊!”方母听闻噩耗,当场晕厥过去。方老汉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枯瘦的手指不停地揪着花白的胡须。“爹,我去城里打听打听。“方孝和沉声道。这个二十出头的农家青年,生得面白如玉,眉宇间与方莹玉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
“你去有什么用?”方老汉捶胸顿足,“咱们老百姓,拿什么跟官府理论?”
方孝和握紧拳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蒙冤!“他转身进屋,翻出纸笔,“我看过那玉佩,我试着画下来,去城里挨家问问。”
就这样,方孝和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描绘玉佩的样式。虽然画技一般,但那云纹的轮廓却清淅可辨。
次日天不亮,方孝和就揣着画上路了。初春的清晨寒意袭人,他却走得满头大汗。当日饭桌旁聊天,方莹玉并未告诉他们被救的是阮姓富商家眷。进城后,没有线索的他只好先从城东的富户开始打听。
第一家是经营绸缎庄的周府。方孝和刚向门房说明来意,就被轰了出来:“去去去!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周府攀扯!”
第二家是盐商郑府。郑府管家倒是客气,仔细看了画后摇头表示未曾见过此类玉佩。
第三家、第四家方孝和几乎走遍了城东所有大户,却一无所获。有些府邸的门房见他衣衫有补丁,不等他开口就驱赶;更有甚者,直接放狗追咬。一天下来,方孝和的裤脚被撕破,小腿上多了几道血痕。
夜幕降临,方孝和蹲在街角,就着冷水啃硬邦邦的干粮。远处华灯初上,富户人家的欢声笑语隐约可闻,与他的落魄形成鲜明对比。
又到了清晨,方孝和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阮府门前。连日来在城中四处碰壁,他的衣衫已经褴缕不堪,脚上的草鞋也磨破了底。但当他抬头看见“阮府”两个鎏金大字时,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大都,大朝会。
奉天殿的肃穆被一阵铿锵冰冷的铁甲声骤然打破。燕铁木儿竟亲自领着十二名全身覆甲、只露一双森然眼眸的亲卫武士,直入大殿。武士们厚重的战靴踏在地砖上的回响,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燕铁木儿扫视全场的阴沉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
在那高高的御座旁,七岁的懿璘质班穿着匆忙赶制、略显宽大的龙袍,小脸吓得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死死攥着乳母的衣带,几乎要将那布料揉碎,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的泪水,只想躲回熟悉的怀抱。
登基大典上,洪亮的钟鼓礼乐也掩盖不住小皇帝压抑的、细弱的时有时无的啼哭声。那哭声无助地回荡在巍峨的殿宇梁柱之间。
而燕铁木儿,正伫立在丹陛之下。
他代天宣旨的声音洪亮、沉稳、不容置疑,如同实质的壁垒,彻底盖过了御座上那天子微不足道的呜咽。
而众臣的劝进之声,如潮水般在恐惧的驱使下汹涌而起,再无半点异议。
就在方孝和正准备向门房开口之时,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驶出。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正是阮逸尘。他的目光落在方孝和手中的画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位兄台,可否让我看看那画?”阮逸尘跳下马车,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方孝和连忙递上那张已经有点皱巴巴的纸。阮逸尘只看了一眼,便失声道:“这这好象是我的玉佩!”他一把拉住方孝和的手腕,“快随我进府细说!”
阮府内厅,方孝和将弟弟蒙冤入狱的经过一一道来,说到动情处,这个七尺男儿不禁红了眼框。阮逸尘听完,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岂有此理!”他霍然起身,“方兄两次救我阮家人,如今却因我阮家玉佩蒙受不白之冤,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阮老爷闻讯赶来,听完事情原委后,面色阴沉如水。他当即挥毫写下一封陈情书,盖上私印,又命管家备下纹银若干。
“逸尘,你亲自去府衙走一趟。”阮老爷沉声道,“若那马府尹不识抬举,为父明日便去拜见达鲁花赤大人!”
有了阮家的名帖和银子,事情立刻出现了转机。马府尹见风使舵的本事堪称一绝,不到一个时辰,方莹玉就被从阴暗潮湿的大牢里放了出来。
当方莹玉跟跄着走出府衙大门时,刺目的阳光让他不自觉地抬手遮挡。待视线清淅,他看见兄长和阮逸尘正快步走来。方孝和一把抱住弟弟,这个平日里坚强沉稳的哥哥此刻泪如雨下。
“莹玉,你受苦了”
方莹玉摇摇头,方孝和转向阮逸尘深深一揖:“多谢阮公子仗义相助。“
阮逸尘连忙扶住他:“方兄言重了,此事本就是因我阮家而起。家父已在府中备下酒席,为方公子压惊,请务必赏光。”
阮府的宴席上,山珍海味摆满了一桌。阮老爷亲自为方莹玉斟酒,感慨道:“方小哥两次救我阮家人,此恩此德,阮某没齿难忘。”说着,命人取来纹银五十两,“这些银两,聊表谢意。“
方莹玉连忙推辞:“使不得!救人乃是举手之劳”
“方兄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阮家!”阮逸尘插话道,眼中满是诚恳。
最终,想着还在饿肚子的家人,方莹玉只得收下这笔足以改变方家命运的银两。宴毕,阮逸尘亲自送他们出门,临别时低声道:“方公子,家姐一直惦记着你的恩情。明日我们去慈化禅寺拜佛求签,顺便带她去三里铺找你如何?”
方莹玉心头一跳,眼前浮现出阮闪若明艳的容颜,耳根不自觉地红了。
自那以后,阮家姐弟便成了三里铺村的常客。山野间的清风,似乎也因这两位城中来的客人而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阮逸尘学游泳的心思最为迫切。方莹玉便带着他们来到村后的慈化潭。他耐心示范,始终在旁护持,让阮逸尘很快克服了畏怯。不过旬月,他已能自如地在潭中游上几个来回。
而阮闪若则发现了山林的另一番趣味。她换上粗布鞋,跟着方莹玉穿行在山野间。他熟知每一处风景:哪里的山泉最甘甜,哪片林子的野果最可口,何处能看到最美的落日——他都如数家珍。
方莹玉总会不经意地放慢脚步,迁就着阮闪若的步调。经过徒峭处时,他会率先跃下,然后自然地回身,伸手扶她一把。她的指尖轻触他的掌心,两人都仿佛被山间的露电微微一蛰,迅速分开,却又忍不住相视一笑。他教她辨认草药,说话时目光却常流连在她专注的侧脸;她听得认真,偶尔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心头便如小鹿乱撞,慌忙低头,假意端详草叶的型状,其实眼前只有他方才明亮的眼眸。
有方莹玉在身边,阮闪若便有了无尽的勇气,甚至忘了茂林深处或藏凶险。她只记得溪水淙淙,鸟鸣啾啾,阳光通过叶隙洒下,落在前方少年挺拔的肩头。而他偶尔回首,目光掠过她发间沾上的细小草叶,只觉得这山间万千风景,忽然都有了说不出的意趣。
那段时光,浸透了山泉的清甜与野花的芬芳。三个年轻人聚在一处,于溪边林下笑语欢歌。阮逸尘高声吟诵诗文,阮闪若轻声应和,方莹玉则静静地看着他们,偶尔跟着附和几句。但在喧闹之下,自有一份悄然滋长的静谧情愫,在两人不经意的对视间,在心照不宣的默契里,静静流淌。
他们尚未真正踏入江湖,未曾体味世态炎凉。那森严的阶级鸿沟,在这单纯的山野时光与暗涌的情愫面前,也暂时模糊了轮廓。这份情谊,如同山间未经尘染的清风,纯净而自然,拂过少年少女的心田,留下了一段明亮而悸动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