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新帝宁宗懿璘质班继位之后,依然总揽朝纲、重权在握的燕铁木儿,却夜夜不得安枕。
丞相府院墙深邃,烛火摇曳不定。他躺在锦衾之中,却只觉得阴风阵阵,总见明宗和世?七窍流血的身影悄然立在榻前,沉默地凝视着他。那影子并不出声,可他的耳中却灌满了亡魂似有似无的叹息声,一声声,一字字,都在拷问他手上洗不净的血腥。权力虽仍在握,他却仿佛独行于万丈深渊之畔,手中的烛火随时会被吹熄。
他实在没有把握,徜若新帝长大,会不会有天向他开刀。他终于再一次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翻涌的恐惧与贪婪,于是,又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狰狞滋生——
距宁宗登基不足两月,深宫再起波澜。
年幼的懿璘质班突发高烧,浑身滚烫。御医们跪满寝殿,冷汗浸透官袍,银碗中的药汁因颤斗而不断泼洒而出,映出一张张徨恐失措的面孔。所有的良方妙策都石沉大海,龙榻上的小皇帝气息渐微。只是旦夕之间,病情急转直下,竟已回天乏力。
燕铁木儿假装闻讯疾步闯入内殿,他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过满殿无助的御医与内侍,在看到龙榻上那小小身形逐渐失去生机时,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这枚稍有不慎就会致自己于万劫不复境地的棋子,终究落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然而,他万万不曾料到,在这九重宫阙深处、波谲云诡的朝局阴影中,竟还有一人如夜鹰般敛翅蛰伏,将他的一举一动悉数收于眼底。
此人,便是同列顾命、执掌天下一半兵马的知枢密院事——伯颜。
公元1328年秋,元泰定帝驾崩,帝位空悬,旋即引爆震惊天下的“两都之战”。大都与上都剑拔弩张,帝国濒临分裂。
风云际会之中,时任武卫亲军都指挥使的伯颜审时度势,毅然将未来押注于自江陵而归、势单力薄的怀王图帖睦尔,也就是后来的文宗皇帝。他不仅倾力支持,更亲率铁骑突袭,于乱军之中精准擒获上都一方的内核人物——拥立泰定帝之子阿剌吉八的平章政事乌伯都剌,并将其作为一份厚重的“投名状”,献至文宗驾前。
此一举,既显其悍勇,亦彰其谋略,为他赢得了文宗极大的信任。旋即,伯颜被擢升为御史大夫,执掌纲纪,一举踏入帝国权力的内核圈层。
此后数年,他圣眷不衰,官爵一路显赫:晋升知枢密院事,执掌天下兵机;并获封浚宁王,地位尊隆,显赫一时。
然而,尽管功高权重,在文宗心中,他却始终难以企及另一人的地位——那便是燕铁木儿。文宗对燕铁木儿的依赖近乎毫无保留,那是自潜邸而起、历经生死共患难的情谊与倚重,是任何后来的功勋都无法轻易取代的信任。伯颜纵是明月当空,光华灿然,亦难掩天边那轮权势炙日的万丈光芒。
因为有燕铁木儿独揽大权,伯颜虽位列朝堂,却宛若静潭,平日不显山露水。燕铁木儿每一步棋落,每一个心机算计,皆未能逃过伯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并不出声阻拦,亦不曾流露异色,只默然凝视,如同静待时机的猎人,于无声处织就一张更大的网。
宁宗夭折的噩耗传至浚宁王府时,伯颜正在月下庭院中擦拭他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蒙古弯刀。刀身映着冷月,寒光流溢。乍闻此讯,这位出身蔑儿乞部的老将指节未见半分颤动,拭刀的动作依然稳如磐石,唯有眼角一道细微的抽动,无声地泄露了心底乍起的波澜。
“王爷,”心腹将领疾步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似恐惊破这诡异的夜色,“燕铁木儿已经带着他的铁甲亲卫,往兴圣宫方向去了。”
伯颜未即刻回应。他只缓缓收刀入鞘,鞘口铜环碰撞,于万籁俱寂中迸出一声清脆利落的铮鸣。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随武宗海山远征察合台汗国,在那无边瀚海之中,曾见过被一群豺狗环伺的孤狼——鬃毛戟张,目露凶光,困兽犹斗,欲做最后一搏。如今的燕铁木儿,便是那匹陷于绝境、意欲撕裂一切阻挡的疯兽。
兴圣宫内,烛火通明,映得殿宇亮如白昼,却照不散弥漫的压抑。燕铁木儿正对凤座上面无血色的卜答失里皇太后慷慨陈词,声震梁宇:“娘娘!燕帖古思殿下虽年纪尚幼,然天资聪颖,仁孝无双!若得娘娘慈驾垂帘,臣必当竭尽肱股之力,忠心辅佐,共保江山永固……”
话音未落,
殿门猛然洞开,沉重声响打断了一切言辞!凛冽夜风裹着深秋寒气呼啸卷入,刹那间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众人慌忙侧首,但见伯颜身披玄色大氅,宛若融入夜色本身,正踏着清冷月光缓步而来。玄铁战靴每一步都重重叩击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回响,一声一声,好似战鼓一般擂响在九重深宫的死寂幔帐之中。
他单膝跪地,周身玄甲在烛火下泛起冷硬光泽,铿锵之声尤如金铁交鸣。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牢牢锁住凤座上血色尽失的皇太后:“太后娘娘,臣冒死恳请,当立明宗长子妥欢帖睦尔正位!”声音沉厚,穿透殿内僵持的空气,“七岁幼主临朝不过五十三日便骤然夭折,上天示警已如惊雷贯耳,太后娘娘……且不可一错再错!”字字句句在空旷殿宇的梁柱间回荡。兴圣宫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动荡不安的痕迹。
一旁的燕铁木儿瞳孔骤缩,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锵”的一声锐响,刀锋划出一道刺目寒光,直指伯颜:“大胆伯颜,你竟敢擅闯禁宫,在此狂言乱政!”他声嘶力竭,呵斥声中却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握刀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微微颤斗。
伯颜却自始至终未瞥向那柄离自己咽喉不过三尺的利刃。沉稳的他目光依然凝注于皇太后微微颤动的珠冠,沉声道:“文宗皇帝血诏墨迹未干,明宗长子方为天命所归。燕铁木儿大人今日,是铁了心要违逆先帝血诏,与天道人心为敌么?”他语速平缓,却刻意加重了“血诏”二字,眼见卜答失里指尖猛然一颤,死死攥紧了凤袍上繁复的金线刺绣,珠翠垂帘下的面容,霎时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