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象是完成了一桩称心的买卖。他提笔醮墨,昏光中,他站在那张特制的高脚凳上,居高临下地展开当票,用一种平板而悠长的调子唱票——那调子很是押韵,每个字都象钉子,钉死了当品的价值,也钉死了典当者最后那点尊严:
“泥粗——工糙——形歪——色黯——”
毛笔在泛黄的纸上划过,留下瘦硬如铁钩的字迹。
“裂纹隐生,釉色斑残;盖不合口,底有缺残……”
汉子别过脸去,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破茶壶一把,”李三最后拖长了音调,笔锋一顿,落下四个押韵的字,“煮水——都——难。”
唱罢,他将当票推过柜台,又数出五钱碎银,叮当作响地放在台面上。那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方莹玉静静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汉子用颤斗的手接过那几粒碎银,看着他最后一次用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壶身,看着李三面无表情地将那把朱泥壶随手搁进身后的货架。柜台实在太高了,高到足以隔开所有的窘迫与心酸,也高到让站在上面的李三,看起来象个执掌典当众生尊严的判官。
传闻这柜台之所以筑得这般高,便是因李三做生意“太精”,早年间没少挨急眼的当客隔着柜台扇耳刮子。后来他咬牙加高了柜台,从此安稳地站在他的小凳上,俯视着每一个走进聚宝斋的、或窘迫或急切的面孔。
此刻,汉子已经揣着那五钱银子,佝偻着背消失在门外渐盛的晨光中。李三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门侧的方莹玉,三角眼微微眯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客官,”他开口,声音依旧拖着那股特有的、押韵般的长腔,“典当,还是赎当?”
方莹玉的手,又一次按在了怀中那粗布包裹上。玉佩的轮廓硌在掌心,温润中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
“掌柜的”方莹玉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当铺里显得格外清淅,“我想当件东西。”
李三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拿出来看看。”
方莹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枚莹润的玉佩。阳光从门缝透进来,正好照在玉佩上,顿时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李三的眼睛在看到玉佩的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懒散的表情。
“就这?”李三装模作样地接过玉佩,对着光线看了看,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面,“质地一般,雕工粗糙,最多当五两银子。”
方莹玉一愣,脱口而出:“五两?这至少值二十两”
“你懂什么玉!”李三突然提高声调,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玉里头有杂质,雕刻又俗气,五两已经是看在你急需用钱的份上了!”
方莹玉将信将疑,正尤豫间,李三突然压低声音道:“小子,这玉佩来路不正吧?”他眯起眼睛,手指敲打着柜台,“看你这身打扮,不象是有这等贵重物件的人家。”
“这是别人送的!”方莹玉急忙辩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送的?”李三冷笑一声,老鼠须随着嘴角的抽动一翘一翘的,“谁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一个穷小子?”他突然拍案而起,“我看八成是偷来的!信不信我这就报官?”
方莹玉气得浑身发抖,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李三威胁道:“这赃物,我没收了,但我也不去告官,省得你吃上官司,我这已经很够意思了,你走吧!”方莹玉望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着李三,恨不得一拳打死他:“我走可以,玉佩还我。”说着,摊开手掌伸向李三。柜台后的李三见状,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它,他立刻扯开嗓子喊道:“来人啊!抓小偷!”
这一嗓子如同炸雷,顿时引来了街上行人的注意。几个闲汉闻声围了过来,堵在当铺门口指指点点。方莹玉面红耳赤,急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你血口喷人!这玉佩是救命之恩的谢礼!”
“救命之恩?”李三嗤之以鼻,“那你倒是说说,是谁给你的?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方莹玉一时语塞,那日救人匆忙,他只知阮闪若是富商之女,却并不知晓她家具体情况。也未曾细问。此刻被当众质问,有心说出阮闪若的名字,但说了他们也不认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李三见状更加得意,一把抓过玉佩就要往怀里塞:“说不出来就是偷的!这赃物我得交给官府!”
“还给我!“方莹玉情急之下伸手去夺。两人在柜台前拉扯起来,引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指指点点:“看那穷小子,准是偷了富人家的东西来当。““年纪轻轻不学好”
混乱中,一阵铜锣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三个身着皂衣的衙役大步走来。为首的捕头王川腰间挎着铁尺,厉声喝道:“吵什么吵?”
李三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地迎上去:“王捕头,您来得正好。这小子偷了玉佩来当,被我识破了还不认帐!”
王川眯起眼睛打量方莹玉,见他穿着粗布衣衫,不由分说便信了七分:“小子,胆子不小啊,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销赃?”
方莹玉急得眼框发红:“大人明鉴!这玉佩真是别人所赠!前些日子我在慈化潭救了”
此时,李三已将玉佩递与王川。王川接过玉佩直接揣进怀里,然后,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少废话!有什么话到府衙说去!来人,带走!”
两个衙役不由分说架起方莹玉就往外拖。去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一条路,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方莹玉挣扎着回头,看见李三站在当铺门口,老鼠须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府衙的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方莹玉被粗暴地推进一间牢房,跟跄着跌坐在稻草铺就的“床”上。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啦的声响,让方莹玉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老实待着!明日大人升堂审你!”说罢,王川便和众衙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莹玉蜷缩在角落,借着高处小窗透进来的一缕月光,打量着自己的处境。牢房不过丈许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是粗如手指的铁栅栏。墙角放着一个散发着臭味的便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新来的?”隔壁牢房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