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穿堂的凉风蓦地卷过殿阁,卜答失里不禁打了个冷颤,指尖冰凉。
这阵凉风,如同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囚笼,五年前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血腥夜晚,那些她曾强迫自己深埋、试图遗忘的点点滴滴,骤然无比清淅地浮现于眼前——公元一三二八年,泰定帝驾崩,朝局动荡,和世?因远在塞北,而弟弟图帖睦尔却近在江陵,被燕铁木儿拥立为帝,后来,大都的宫阙虽已肃清上都之敌,然而元文宗图帖睦尔的高座之下,暗流并未止息。他的兄长和世?,正如一头盘踞漠北的苍狼,爪牙锋锐,铁骑环伺,依照蒙古祖制,长幼有序,文宗以弟继位,终究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朝廷之上,表面山呼万岁,暗地里却涌动着质疑的潜流。
这一年的十一月,在燕铁木儿的深谋操纵之下,文宗假意下诏,宣布愿将帝位让于兄长,并遣使携重礼北上,恭迎和世?入京登基。诏书言辞恳切,仿佛一片赤诚,实则杀机暗藏——只待这位长兄踏入京城罗网,便可一举除之,永绝后患。
不料和世?亦非束手就擒之辈。他早已看破这场“鸿门宴”,南下一路故意迁延耽搁,沿途不断停留。直至次年正月,他竟于和宁之北先行祭天称帝,自立为元明宗。此举无疑公然撕破了其弟虚伪的面具。
明宗随即步步南下,锋芒毕露。他大肆擢升自己在漠北的旧部亲信,或委以中书省宰相之重职,或放任甘肃、江浙等要害行省。一时之间,从龙之臣竟达八十馀人之众,俨然另立朝廷,尚未入京,已欲将天下权柄尽收囊中。
消息传回大都,深宫中的文宗与燕铁木儿相顾失色。照此形势,若待明宗入主京师,文武百官皆被改换门庭,届时岂不是大势已去,功败垂成?
惊怒之下,文宗采纳燕铁木儿毒计,决意亲自北上“迎驾”。
天历二年的八月,兄弟二人相会于王忽察都。塞外的风沙在王忽察都的旷野上呼啸怒号,卷起的不仅是遮天蔽日的黄尘,更是大元帝国龙椅之下让人捉摸不透的猜忌、阴谋与杀机。
名义上已是“兄友弟恭”的两位皇帝——兄长和世?(明宗)与先当上皇帝的弟弟图帖睦尔(文宗),终于在这荒凉边地相会。明宗自漠北而来,携带着草原诸王的支持与“长子还朝”的正统威望,气势如虹;文宗自大都而至,掌控中枢权柄与汉地丰沛粮秣,更有燕铁木儿率领的如狼似虎的精锐之师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表面是盛大的皇家宴饮,帐中炙羊美酒,歌舞升平。兄弟执手,共叙“亲情”,仿佛真要践行那“兄终弟及,弟终侄及”的誓约。然而,金杯玉盏之下,涌动的是无法调和的权力暗流。明宗携正统之名,欲收回本属于他的权柄,而文宗与燕铁木儿经营数月,岂甘轻易将掌控天下的权柄拱手让人?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如同只能容纳一头猛虎的山头,注定要将靠近它的兄弟撕碎。
在王忽察都那片被风沙侵蚀的荒原上,短暂休整后的明宗和世?,本欲与胞弟图帖睦尔携手共赴大都,完成这场被世人称颂的“兄弟相让“的佳话。谁知塞外的烈风还未停歇,弟弟早已为兄长铺就了一条不归之路。
第二夜,篝火再起,金帐内觥筹交错。兄弟二人对坐畅饮,酒至半酣,烛火在夜风中摇曳生姿。就在这看似温情的时刻,一盏盛满葡萄美酒的金杯被燕铁木儿悄然呈上。酒液在烛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泽,其中已被混入了无色无味的鸩毒。是夜,元明宗和世?暴毙于行帐,所有野心与宏图,皆随魂飞魄散。史官笔下仅用“暴崩“二字,将所有的痛苦挣扎与惊心动魄都掩埋在塞外的风沙之中。
就在这死寂与恐慌交织的时刻,燕铁木儿展现出沙场宿将的决绝与狠厉。他即刻披甲执锐,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率领精锐亲兵“护卫“着尚在惊惶中的文宗,连夜启程。马蹄踏碎塞外的宁静,也踏碎了君臣纲常的最后底线。这不是为了悼念逝者,而是为了抢占先机——他们必须赶在明宗死讯传开、其支持者有所动作之前,重返权力中枢大都,将既成事实烙印在所有人的认知中:皇帝暴毙,文宗就在身侧,天命所归,理当重登大宝!
呜咽的风沙送别了一具迅速冰冷的帝王遗体,也见证了一场踏着兄长尸骨疾驰的残酷归程。夜色中,马队如离弦之箭,将王忽察都的悲剧远远抛在身后,只留下漫天尘埃,在月光下泛着凄冷的光。
这趟踏着至亲鲜血的归程,彻底浇灭了皇室亲情最后一丝虚弱的火苗,将猜忌、恐惧和刻骨的愧疚,深深地烙进了文宗图帖睦尔的后半生,也成为了所有知情者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另外,被幽禁在冷宫中的明宗皇后八不沙,不久后便香消玉殒。尽管官方文书上写着“忧思成疾,追随先帝而去“,但这轻飘飘的说辞,所有人都会相信吗?新帝登基,这笔血债,岂会轻易勾销?
“可是……”皇后的声音在冰冷凝固的空气中微微发颤,象风中残烛,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法依据,“他毕竟是明宗长子,按祖制……”
“祖制?!”
燕铁木儿猝然冷笑,声音尖利地截断了皇后未尽的话语。他死死盯着皇后那张虽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凭借旧情与威吓扭转局面的希望骤然熄灭。他清淅地感觉到,脚下经营多年、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力基石,正在文宗这纸遗诏的冲击下寸寸碎裂,正带着他不可逆转地坠入万丈深渊。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然而,纵横朝野十数载、翻云复雨的权相,岂会就此甘心引颈就戮?即便满盘皆输,他也要做最后一搏,哪怕是将这棋局彻底掀翻,搅个天翻地复!
他眼中猛地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戾与决绝,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仿佛毒蛇吐信,发出最后的嘶鸣:
“皇后娘娘!您今日执意要遵这‘祖制’,好……甚好!但您莫要忘了——当年王忽察都的宴席上,递到明宗手上的,可不只是一杯酒!那些鞍前马后布置的人,那些深宫里传递消息的影子……您以为,这笔血债,新帝会只算在臣一人头上吗?!这宫中上下,参与其事的,又岂止燕铁木儿?!”
他再次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凤座上的卜答失里,压迫感令人窒息:“若臣的家族倾复,这大都城内,只怕要有无数人、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为之殉葬!其中……未必没有娘娘您平日挂念、欲保全之人!”
乍听此言,联想到可能牵连的广泛清洗与灭顶之灾,卜答失里皇后一下子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宽大的凤椅上,手中遗诏仿佛有千钧之重。她一个深宫妇人,手握决定帝国未来的遗诏,脚下却是万丈深渊,到底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燕铁木儿狂怒的眼神深处,一个更加阴险且带来转机的盘算瞬间压过了方才外露的失控。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越过了徨恐无助的皇后,落在了另一个更合适、更易于掌控的目标上——明宗的次子,年仅七岁的懿璘质班。那孩子此刻就在京中,如同一只毫无自保之力、极易掌控的羊羔。
一个远比拥立文宗之子燕帖古思或妥协于明宗长子妥欢帖睦尔更为稳妥的念头,在他心中翻涌成型——不如拥立身在京中的明宗次子懿璘质班。那孩子年仅七岁,正是懵懂无知,只会依赖旁人的年纪,将他推上那万众瞩目的龙椅,不过是放置一个精致且任由摆弄的傀儡。真正的丝线,将牢牢系在他燕铁木儿的指间。届时,这大元的万里江山,发号施令的仍将是他!
他决意压下所有的溃败感与狂怒,再搏这最后一局!唯有如此,他才能继续将这座用鲜血与权谋铸就的万里江山,死死攥于自己的掌心,做那龙椅之后真正的定夺之人!这盘棋,还没到认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