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深宫之中,一场无声的血雨腥风正随夜雾悄然弥漫。
元文宗图帖睦尔卧于龙榻之上,病骨支离,烛火幽微,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汤药换了一盏又一盏,却挽不住天子渐散的元神。他浑浊的双眼望着蟠龙藻井,恍惚间总见兄长和世?七窍溢血的模样在梁间浮动。
夜风穿过重重宫廊,呜咽如泣,仿佛是长兄和世?的亡魂在喃喃低语,一声声敲击着天子仅存的清明。“皇兄…朕…”他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
“陛下……”内侍颤声捧上参汤,却见天子骤然睁目,枯瘦的手死死攥住缎褥。蜡黄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下泛起一丝诡谲的、回光返照般的潮红,喉间发出剧烈的喘息:“笔……朱笔……快!”
当诏书绢帛铺展玉案时,御笔在君王指间簌簌战栗,殷朱汁液在绢帛上洇开如血。“朕承天命,御极数载,然德行有亏……”每写一字,喘息便重一分,恍惚间梁上幻影愈显,似有阴风卷起帷幔,“追思先帝之约,兄终弟及,弟终侄及……朕…当还政于明宗一脉,以安社稷……”
最后一笔尚未干透,朱笔自苍白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在金砖上迸溅如血泪。天子仰面倒下,瞳孔最后涣散的影象,是藻井上那条蟠龙怒张的、血红色的双眼,正凝视着这人间帝王的终局。
恰恰此时秋风卷着残叶扑打窗棂,将那道浸透悔恨与歉咎的血诏,吹得瑟瑟作响。随即,宫钟悲鸣彻夜,九重宫阙尽染凄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大都宵禁的寂静,蹄声如雷,直冲向大丞相府燕铁木儿的重门深户。
大丞相府内,权倾朝野的大丞相燕铁木儿正慵懒地倚着锦榻,怀中搂着新得的色目宠妾,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只波斯新进贡的剔透水晶杯。杯中葡萄美酒漾着暗红的光泽,映出他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唇角。忽闻宫钟哀鸣传来,他摩挲酒杯的动作骤然一滞,杯中酒液随之微微一晃。
当心腹压低声音,将遗诏内容一字不差地禀报时,那只价值不菲的水晶杯倏地自他指间滑落,“砰”然脆响,碎裂于铺着波斯贡毯的地面。紫红的酒汁四溅开来,如浓稠的鲜血般汩汩浸透华美的地毯,蜿蜒出命数诡谲的不祥纹路。这位平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权相,竟一时怔立当场,脸上血色尽褪。
——王忽察都那片荒凉之地,漫天的风沙,那杯他亲手安排下的鸩酒,明宗和世?饮下后逐渐涣散、充满不甘与痛苦的眼神……一切历历在目,灼痛他的眼瞳。若依此遗诏,迎立明宗之子妥欢帖睦尔继位,那狼崽子一旦登基,待其羽翼丰满,复仇的屠刀第一个便要架在他燕铁木儿的脖颈之上!届时,整个钦察家族百年基业,必将被连根拔起,尸骨无存!
他突然暴起,如同一头被利箭射伤的困兽,一把揪住惊立在一旁报信太监的衣襟,几乎将对方提离地面:“此诏还有谁见过?!”声音嘶哑扭曲,目光阴鸷,惊得那太监牙关咯咯作响,魂飞魄散地颤声回答:“知……知枢密院事伯颜大人,与您同列顾命……还……还有皇后殿下宫中的几位近侍,皆已悉知。遗诏原件……此刻正供奉于皇后宫中……”
话音未落,燕铁木儿反手抽出壁挂那柄镶金弯刀。寒光乍现,如秋水横空,倾刻间,太监喉间绽开一道细细的红线,人已软软栽倒,温热鲜血慢慢浸过华贵的地毯。
“他们都已悉知,”他缓缓拭去刀锋上滚烫的血珠,声音冷过朔北万载不化的寒冰,“为何此刻才报于我?”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森然的面容,阴影深重如鬼魅。
他紧握着镶金刀柄却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斗。数年布局,步步为营,他要立的一直是文宗幼子、易于控制的燕帖古思。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局,他耗尽心血,眼看收官在即,岂能在此刻——因一纸突如其来的遗诏而满盘皆输?!
深宫夜凉,照明已换上白色的蜡烛,沉水香的青烟在殿中盘绕不散。
燕铁木儿跪伏在卜答失里皇后面前,高大的身躯此时谦卑地蜷曲于冰冷地砖之上。砖面清淅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一如他此刻晦暗的心绪。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每一次叩首都沉重作响,额间似有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染出不甚雅观的图案:“娘娘岂不知‘复巢之下无完卵’?若让明宗之子即位,您与燕帖古思殿下将何处容身?”他抬起脸,血与泪交织于面庞,目光却如淬火的刀,字字句句,都恰似暗夜里窥伺的豺狼,精准地撕咬着一个深宫妇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皇后正襟危坐,只是她手中的凤纹银盏微微颤动,盏中温热的奶茶漾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一如她骤然汹涌的心潮。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和燕铁木儿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良久,她终于抬起苍白的脸,目光穿过缭绕的香雾,竟有种破开迷雾的清明。声音虽轻,却似金石般掷地有声:“还是……谨遵先帝之命吧。莫要再……生出事端了。”
她的手上,又何尝未曾沾染过鲜血?无数个漫漫长夜,她也曾因那些隐秘的罪孽而夜不能寐,噩梦缠身。那样的煎熬,如今的她不想再加重了,更何况,文宗那字字泣血、明确要求还政明宗一脉的遗诏,此刻正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手中,她的心上。
月光如冰,倾泻在卜答失里皇后身上,那身绣金凤袍泛着不容置疑的清冷光辉。她的声音摒弃了方才的尤疑,变得越来越坚定,她目光如炬,直射向那权倾朝野、此刻却跪伏于地的男人,“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先帝遗愿,莫要再……拖延了!”
“拖延?!”
燕铁木儿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带起一阵腥风。他向前逼进一步,烛光映照下,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刺,直刺皇后的心坎:“皇后娘娘!您以为臣是在拖延?那明宗长子妥欢帖睦尔今年十三岁了!不是懵懂幼童,当年明宗如何暴毙于王忽察都,明宗皇后八不沙为何在明宗死后不久便‘忧郁成疾’、撒手人寰……您以为他全然不知吗?您以为这些年,没有人在他耳边悄声诉说‘真相’吗?”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最后两个字,森然寒意瞬间攫住了整个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