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1641年)八月,旱灾未解,大疫已至。
最先发病的是外围村子的灾民。
发热、咳嗽、淋巴结肿大,然后皮肤出现黑斑——这是鼠疫,黑死病。
在中世纪欧洲夺走三分之一人口,在明末的旱灾饥荒中,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消息传到马家寨时,已经有三个村子出现病例。
陈大娘带着医营的人去看,回来时脸色惨白:“是疙瘩瘟!传染极快,十病九死!”
聚义厅里,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瘟疫比刀兵更可怕,刀兵还能躲,瘟疫无孔不入。
“立即封锁。”马长生下令,“所有出现病例的村子,许进不许出。寨门紧闭,外来人员一律不准入内。”
“那……那外面那些村子的人……”马三宝不忍。
“救不了。”马长生声音冷硬,“咱们的药不够,人手不够,强行救援只会把瘟疫带进来。到时候,整个寨子都得完。”
这是残酷但必要的选择。
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遑论救人。
但马长生还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医营配制大量“防疫药包”,原料主要是艾草、苍术、雄黄,用投石机投进被封锁的村子。
在寨外设隔离点,收容未染病的难民,观察七天后无病方可入寨。
全寨熏艾消毒,饮用水全部煮沸。
即便如此,恐惧仍在蔓延。
寨内开始有人出现类似征状——虽然很快被隔离,但人心惶惶。
八月十五,中秋节。
没有赏月,没有团圆饭,只有寨墙上彻夜不熄的灯火,和空气中弥漫的艾草苦味。
马长生站在寨墙上,望着远方漆黑的村落。
那里曾经有炊烟,有鸡鸣,现在一片死寂。
“长生,去歇会儿吧。”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
马长生接过,咬了一口,味同嚼蜡:“铁柱哥,你说……咱们能撑过去吗?”
铁柱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咱们早就完了。”
这话不是奉承。
寨内所有人都清楚,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带着他们筑墙、练兵、储粮,在乱世中建起了这片小小的安宁。
现在,他要带他们对抗更可怕的敌人:瘟疫。
陈大娘的医营成了前线。
二十个学徒,加之陈大娘自己,要照顾全寨三千多人的健康,还要研制药物、培训防疫人员。
马长生把聚义厅隔壁的院子腾出来,扩建医营。
又调了五十个妇人帮忙:熬药、煮布、照顾病患。
“最重要的不是治疔,是预防。”马长生对陈大娘说,“鼠疫通过跳蚤传播,要灭鼠、灭蚤、保持清洁。”
他根据意识数据库中的资料,给出具体方案:
全寨大扫除,垃圾深埋,撒石灰;
每户发硫磺、雄黄,熏屋子,杀跳蚤;
所有人勤洗澡,勤换衣;
猫不准杀——猫捉老鼠,减少传染源。
这些措施有些已经强调很多次,但由于多少有些超前,而且人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成的,必须反复督促。
寨民们虽然不理解“跳蚤传播”的说法,但寨主的话他们信。
八月下旬,疫情在寨内得到控制。
虽然仍有零星病例,但都被及时隔离,没有大规模爆发。
但外围的村子,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探子回报:王家村三百多人,死得只剩几十个;李家洼全村死绝,乌鸦成群;通往县城的官道上,常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殓。
“造孽啊……”陈大娘看着探子带回的惨状描述,老泪纵横,“好好的人,怎么就……”
马长生沉默。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历史记载,崇祯十四年到十七年,华北鼠疫大流行,死亡数百万人,直接削弱了明朝的统治基础,也为李自成破上京创造了条件。
他能做的,只是保护马家寨这一小块地方。
也许,这就够了。
九月初,寨外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人,都戴着面巾,穿着古怪的罩衣。
领头的是个老者,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澈。
“贫道玉真子,听闻马寨主在此抗疫,特来相助。”老者声音洪亮。
马长生在寨墙上接见,警剔地问:“道长从何而来?为何相助?”
玉真子指了指身后的人:“贫道乃武当道士,略通医术。这些是我的弟子。瘟疫横行,出家人慈悲为怀,当尽绵薄之力。”
武当山?马长生想起当年那个游方道士给的木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摩挲得光滑的木牌:“道长可识得此物?”
玉真子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这是贫道师弟清虚子的信物。他六年前云游四方,至今未归。马寨主从何得来?”
马长生说了当年之事。
玉真子听后,叹息:“师弟当年说遇到一个‘壳中藏玉’的孩子,想必就是马寨主了。看来他眼光不错。”
有了这层关系,马长生放下戒心,开寨门迎接。
但防疫措施不减:玉真子等人必须在隔离区观察七天,洗澡换衣,确认无病方可入寨。
玉真子不但不生气,反而赞赏:“马寨主谨慎,理应如此。”
七天后,玉真子带弟子入寨。
他们果然精通医术,尤其擅长针灸和草药。
更难得的是,他们带来了武当山的“防疫秘方”——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为主,配方精妙。
“此方虽不能根治疙瘩瘟,但可增强体质,预防感染。”玉真子说,“贫道愿将此方献给寨主,救治百姓。”
马长生郑重接过药方,深鞠一躬:“道长高义,长生代全寨百姓谢过。”
有了武当道士的添加,医营实力大增。
玉真子不仅看病,还培训学徒,传授“五禽戏”“八段锦”等强身健体的功法。
“身强则病少。”玉真子说,“乱世之中,医药有限,自强不息才是根本。”
这话深得马长生之心。
他让全寨人每天早晨练习“五禽戏”,不仅强身,也提振士气。
然而,瘟疫之中,仍有人心怀叵测。
九月十五,铁柱抓到一个试图在井里投毒的人。
审问之下,那人招供:是孙可望派来的,任务是在马家寨散布瘟疫。
“孙可望说,既然打不下来,就让他们病死。”投毒者颤声说,“小人也是被迫,他们抓了我全家……”
马长生震怒。
战场厮杀也就罢了,用瘟疫杀人,这是突破底线的邪恶。
“孙可望现在何处?”他问。
“在……在黄州府,正准备打九江。”
马长生在地图前沉思良久。
孙可望用这种下作手段,说明他已经把马家寨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等九江战事结束,他肯定会回头来攻。
必须先下手为强。
但不是硬拼——马家寨兵力不足。
要用计。
他找来玉真子:“道长,您可懂……瘟毒之术?”
玉真子脸色一变:“马寨主问这个做什么?出家人不习邪术。”
“不是要习,是要防。”马长生解释,“孙可望派人来投毒,咱们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然,不是真用瘟疫,是用……类似征状的药。”
他有个计划:派人混入孙可望军营,在饮水或食物中添加一种药物,让人出现类似瘟疫的征状——发热、咳嗽、但不会致死。目的是制造恐慌,瓦解士气。
玉真子沉吟:“确有此类药物。但用量需精确,过量会伤人。”
“请道长调配,我派人执行。”
玉真子最终答应。
他配了一种药粉,服用后会发热三日,咳嗽数日,然后自愈。
外观与瘟疫初期相似,足以制造恐慌。
马长生让铁柱选五个精干的乡勇,扮作流民,混入孙可望在黄州府的军营。
任务不是下毒,是散布谣言:“马家寨有神人,能驱使瘟疫,谁打他们谁得病。”
同时,在军营水源上游,投放少量药粉——不多,够几十人出现征状就行。
双管齐下。
十月初,计划见效。
探子回报:孙可望军营出现“瘟疫”,数十人发热咳嗽,虽无人死亡,但人心惶惶。谣言四起:说马家寨有妖法,能招瘟神;说孙可望得罪了上天,要遭报应;甚至有人说,看到夜里有无头鬼在营外游荡……
孙可望气急败坏,杀了几个人压惊,但恐慌已经蔓延。
士兵们偷偷逃跑,军纪涣散。
恰在此时,张献忠军令到:命孙可望立即进攻九江,不得延误。
孙可望陷入两难:军心不稳,强攻九江风险大;但违抗军令,张献忠不会饶他。
最终,他决定:留两千人监视马家寨,自带三千人攻九江。
这对马家寨来说,是重大胜利。压力减轻了一半。
但马长生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两千人监视,说明孙可望仍未放弃。
一旦九江战事结束,他还会回来。
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进一步壮大。
瘟疫虽然可怕,但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遇。
十月,周边州县大量人口死亡或逃亡,土地荒芜,村庄空置。
马长生抓住机会,开始“扩张”。
不是武力征服,是“接收”:派出小队,接管无主的村庄;迁移寨内人口,填补空缺;开垦荒田,创建新的定居点。
到十月底,马家寨的控制范围从三十村扩大到五十村,人口增加五千,耕地面积扩大一倍。
更重要的是,马长生在这些新控制的村子,推行“马家寨模式”:创建乡勇队,修筑防御工事,实行卫生条例,开办夜校。
“这不是占领,是重建。”他对新归附的村民说,“咱们一起建家园,一起抗瘟疫,一起活下去。”
有了之前三十村的成功经验,新村子很快融入体系。
马家寨的势力,悄然壮大。
玉真子看着这一切,感慨:“马寨主,你这是在乱世中建桃花源啊。”
马长生苦笑:“桃花源?差得远。但至少,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扩张带来繁荣,也带来问题。
十一月初,寨内出现不和谐声音。
一些老寨民不满:“咱们辛辛苦苦建的寨子,凭什么让外人进来分粮分地?”
一些新来的难民委屈:“咱们也是干活出力,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更严重的是,有几个新归附村子的头目,私下串联,想搞“自治”,不听马家寨号令。
马长生意识到:单纯的军事控制和粮食供给,无法维持长期的稳定。
需要创建更完善的制度,需要思想上的认同。
他做了三件事。
明确规定权利和义务:所有寨民平等,按劳分配,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公约刻在石碑上,立在聚义厅前,所有人都要看,要遵守。
设立“长老会”,由各村子推选代表组成,参与寨务决策。马长生仍是寨主,但重大事项需长老会通过。这给了新来者发言权。
夜校不仅教识字,还教《寨民公约》,讲马家寨的历史和精神:“团结自救,保境安民”。
同时,他对那几个想搞自治的头目,采取分化策略:愿意合作的,给予职位;顽固不化的,边缘化;有异心的……清除。
十一月中旬,一个姓赵的头目暗中连络孙可望,想里应外合。被内卫队发现,人赃俱获。
公审大会上,马长生当众宣布赵某罪行,然后问:“按公约,通敌者该如何处置?”
“斩!”台下群情激奋。
赵某被斩首,同谋者流放。
雷霆手段,震慑了潜在的不轨者。
事后,马长生对内核人员说:“乱世用重典,不得已。但光靠杀人不行,还得让人心服。”
他让陈继儒组织“说书队”,到各村子巡回,讲述马家寨的故事:如何从一个小村堡发展到今天,如何在瘟疫中保护大家,未来要走向何方……
故事传播,认同感慢慢创建。
十一月末,第一场雪落下。
瘟疫在寒冷中暂时消退,但饥荒接踵而至。
今年旱灾加瘟疫,秋收只有往年的三成。
马家寨虽然提前储粮,但要养活新增的五千人,压力巨大。
马长生再次组织商队,这次目的地是更远的江南。
带去湖广的山货、药材、还有……马家寨特制的“防疫药包”
这是玉真子的主意,说江南富庶,怕瘟疫,这药包能卖高价。
商队由铁柱带队,一百人护卫,二十辆大车。临行前,马长生叮嘱:“粮食第一,其他次之。价钱可以谈,但必须带回粮食。”
他又写了一封信,让铁柱带给黄宗羲。
信中没提合作,只问安好,并附上一包“防疫药包”和《马家寨防疫手册》的抄本。
“黄兄是智者,看到这些,会明白我的心意。”马长生说。
铁柱走后,马长生开始规划过冬。
首先,统计存粮:寨内存粮八千石,新增人口后,只够吃到明年三月。
其次,计算消耗:按最低标准,每人每天半斤粮,五千人每天需二十五石,一个月七百五十石。
再次,查找补充:组织狩猎队进山打猎;在寨内挖地窖,存储白菜箩卜;推广“稀粥加野菜”的吃法,节约粮食。
“要熬到明年春收。”马长生在长老会上说,“这期间,可能会有人饿死。但我会保证,尽量少死人。”
这话沉重,但真实。
长老们沉默,然后纷纷表示:“寨主放心,咱们同舟共济。”
腊月初,玉真子要走了。
“贫道出来半年,该回山了。”他说,“马寨主,你这山寨,气象不凡。但贫道有一言相告。”
“道长请讲。”
“你这寨子,如暗夜中的烛火,太亮,会引来飞蛾。”玉真子说,“张献忠、左良玉、甚至朝廷,都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不听号令的势力存在。你要早做准备。”
马长生点头:“学生明白。”
“还有,”玉真子看着他,眼神深邃,“贫道略通相术。马寨主,你命格奇特,似有大来历,但又迷雾重重。未来……不可测。但无论如何,望你守住本心,莫忘初衷。”
这话让马长生心中一凛。
难道玉真子看出了什么?
他郑重行礼:“谢道长指点。学生必不忘‘保境安民’四字。”
玉真子走了,留下两个弟子继续在医营帮忙。
还留下一本手抄的《武当医典》,说是“酬谢马寨主收留之情”。
马长生翻看医典,发现其中不仅有医术,还有养生、炼丹、甚至……一些简单的化学知识。
这本医典,对马家寨是无价之宝。
腊月十五,铁柱的商队回来了。
带回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粮食买到了,虽然贵,但够吃到明年五月;防疫药包在江南大受欢迎,换回了大量布匹、盐铁;黄宗羲回信了,表示“钦佩马寨主所为”,并寄来几本新书。
坏消息是:江南也不太平,物价飞涨,流民四起;左良玉和张献忠在九江一带激战,胜负未分;朝廷……朝廷似乎放弃了湖广,任其自生自灭。
更坏的消息是:孙可望在九江受挫,损兵折将,正在撤回黄州府。探子听到他放话:“回去先灭了马家寨,出这口恶气!”
新的挑战,来了。
聚义厅里,马长生看着地图上孙可望部队的动向,神色凝重。
“孙可望还有多少人?”他问。
“约两千。”探子回答,“但都是老兵,战斗力强。”
马家寨现在有兵力一千五百人,其中五百是新兵,战斗力参差不齐。两千对一千五,又是硬仗。
“他什么时候到?”
“最快十天。”
马长生沉思片刻:“十天……够咱们准备了。”
他下令:全寨进入战时状态;外围村子老弱撤进山寨;所有乡勇集结训练;检查武器,储备弹药。
“这次,孙可望是来拼命的。”马长生对众人说,“咱们没有退路,只能死战。”
但私下里,他还有另一个计划。
“玉真子道长说得对,咱们这烛火太亮,引来了太多飞蛾。”他对铁柱和孙教头说,“光防守不行,得让飞蛾不敢来。”
“怎么让?”
“展示实力。”马长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次,咱们不打游击,要打一场硬仗,让孙可望,也让所有人知道:马家寨,不好惹。”
他铺开地图,开始部署。
这一次,不是骚扰,不是伏击,是正面对决。
虽然兵力劣势,但他有秘密武器:新造的小炮、改进的火铳、严密的阵型、还有……地雷。
是的,地雷。这是宋工匠最新的发明:陶罐装火药,埋在地下,踩踏引爆。虽然简陋,但足以制造混乱。
“在寨外三里,布置雷区。”马长生说,“等孙可望的兵进入雷区,炮火齐鸣,打乱他们阵型,然后骑兵冲阵,步兵跟进。”
“太冒险。”孙教头担忧,“万一雷区没起作用,或者敌人分兵……”
“所以要有预案。”马长生说,“雷区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壕沟陷阱;第三层是寨墙火炮。层层阻击,消耗他们。”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还有援军。”
“援军?哪来的援军?”
马长生笑了:“新归附的五十个村子,每个村子出二十人,就是一千人。虽然训练不足,但壮声势足够了。”
这是心理战。
让孙可望以为马家寨兵力雄厚,不敢全力进攻。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整个马家寨,象一台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腊月二十五,孙可望部队抵达蕲水县境,在二十里外扎营。
马家寨外,雷区已经布置完毕,伪装成普通田地;壕沟挖了三道,深一丈,宽两丈;寨墙上,五门小炮就位,火铳手严阵以待。
新归附村子的“援军”也到了,虽然装备简陋,但人数众多,站在寨墙上,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孙可望派探子侦查,回报:“马家寨兵力恐有三四千,防守严密。”
孙可望不信:“三四千?吹牛!顶多一两千!”
但他也不敢大意。
上次吃亏,让他学乖了。
他决定:先试探性进攻,摸清虚实。
腊月二十六,试探开始。
孙可望派五百人,进攻马家寨东门。
战斗很快打响。
当流寇进入雷区时,“轰轰”几声爆炸,十几个人被炸飞。
接着,寨墙上炮火齐鸣,火铳齐射。
试探部队伤亡过半,仓皇撤退。
孙可望脸色难看。
他看出来,马家寨的火力比他预想的强。
“明天,全力进攻!”他咬牙,“我就不信,两千人打不下一千多人守的寨子!”
腊月二十七,决战日。
清晨,雪停了,天空阴沉。
马家寨外,孙可望的两千兵马列阵,黑压压一片。
寨墙上,马长生披甲持剑,虽然个子小,但气势不输成人。
他身边,铁柱、孙教头、陈继儒、李文彬……所有内核人员都在。
“兄弟们!”马长生声音清亮,“这一战,关乎马家寨生死!赢了,咱们能过个安稳年;输了,一切都完!但我相信,咱们能赢!因为咱们不是在为自己打,是在为父母妻儿打,在为活下去打!”
“杀!杀!杀!”寨墙上,喊声震天。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