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1641年)五月初六,马长生率领两百精兵出寨。
这一百骑兵、一百火铳手的配置,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骑兵机动,火铳杀伤,配合好了能以少胜多。
出寨前,他在校场做了最后动员:“兄弟们,这一仗不好打。孙可望有五千人,是张献忠的精锐。但咱们不是要全歼他们,是要让他们疼,让他们觉得打咱们得不偿失。”
他举起马鞭,指向北方:“记住三条:保命要紧,打了就跑;专打后勤,烧粮草、杀马夫;绝不允许滥杀俘虏、抢掠百姓。”
“是!”两百人齐声应道。
队伍出发,走的是山间小路,避开官道。
马长生让铁柱带三十个骑兵在前探路,孙教头带火铳手居中,自己殿后。
这是马长生第一次长时间骑马。
还未满十二岁的身体还不适应,颠簸一天,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咬牙坚持——不能让人看出寨主的脆弱。
傍晚,队伍在离官道三十里的一个山谷扎营。
这里地势隐蔽,有水源,易守难攻。
马长生召集几个队长开会:“探子回报,孙可望部前锋明天午时会经过三十里外的黑风岭。那里山路狭窄,两边是树林,适合伏击。”
“打前锋?”孙教头问,“前锋一般是精锐,不好打。”
“不打硬仗。”马长生说,“用火铳远程射击,射完就跑。目标是制造混乱,拖延他们行军速度。”
他在地面上画示意图:“火铳手埋伏在两侧山坡,分三排,轮番射击。骑兵在后方接应,火铳手撤退时上马一起跑。”
“那要是被包围呢?”
“所以选黑风岭——两边树林密,射完就往林子里钻。孙可望的兵大多没进过山,追不上咱们。”
计划简单,但实用。
众人领命而去。
五月初七,清晨有雾。
马长生带兵提前到达黑风岭,在两侧山坡埋伏。
火铳手检查武器,装填弹药;骑兵藏在后方树林,马嘴衔枚,防止嘶鸣。
辰时三刻(上午八点),探子回报:孙可望前锋到了,约八百人,有三百骑兵,五百步兵。领队的是个姓刘的掌盘子。
“八百人……”孙教头低声说,“比预想的多。”
“不怕。”马长生冷静,“咱们打的是突袭,不是决战。记住,三轮射击,打完就撤,不许恋战。”
他爬到高处,用他从九江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西洋货单筒望远镜观察。
雾渐渐散去,官道上出现一队长龙: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是辎重车队。
队伍松散,士兵们说说笑笑,毫无戒备——他们没想到在这“后方”会遇到袭击。
马长生计算着距离: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准备!”他压低声音。
火铳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扣住扳机。
八十步!
“放!”
“砰砰砰——”
第一排五十支火铳同时开火,白烟弥漫。
官道上,前排骑兵像被无形的大手推倒,人仰马翻。
“敌袭!有埋伏!”流寇惊呼。
但没等他们组织反击,第二排火铳又响了。然后是第三排。
三轮射击,不到一分钟时间,官道上倒下了几十人,战马惊嘶,队伍大乱。
“撤!”马长生下令。
火铳手们迅速后撤,跑向后方树林。
早有骑兵等在那里,两人一骑,上马就跑。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开火到撤离,不到三分钟。
等刘掌盘子稳住队伍,组织人马上山搜索时,伏击者早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清点损失:死三十七人,伤五十多人,损失战马二十多匹。而对方……一个都没抓到。
“妈的!一群鼠辈!”刘掌盘子气得大骂,“有种正面打!”
但骂归骂,他不敢分兵深入山林——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埋伏?只能加快速度通过黑风岭。
这一耽搁,就是两个时辰。
首战告捷,马家寨的士气大振。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下午,他带兵转移到另一个伏击点:鹰嘴崖。
这里地势更险,官道在半山腰,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陡坡。
“这次不打。”马长生说,“咱们吓吓他们。”
他让士兵们在山坡上堆满石头,用藤蔓系住。
等孙可望主力经过时,砍断藤蔓,滚石下山。
“不杀人,只制造混乱。”马长生解释,“目的是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士气。”
傍晚,孙可望主力果然到了。
这支队伍有四千多人,军容比前锋整齐,但长途行军,也显疲惫。
当队伍进入鹰嘴崖最窄处时,马长生下令:“放!”
几十块大石轰隆隆滚下山坡,虽然没砸中多少人,但声势骇人。
流寇队伍顿时大乱,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跑,互相践踏。
“有埋伏!”
“快跑!”
孙教头在山坡上看得直乐:“这群乌合之众!”
马长生却皱眉:“孙可望没乱。看,中军大旗没动。”
果然,混乱中,一队骑兵冲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二十来岁,面容冷峻。
他挥舞长刀,连砍几个逃兵,厉声喝道:“慌什么!是滚石,不是伏兵!列队!前进!”
这就是孙可望?马长生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此人年纪轻轻,但指挥若定,确有将才。
“撤。”马长生下令。
这次连面都没露,就达到了目的。
接下来三天,马长生用各种方法骚扰孙可望部:
夜里派小股骑兵偷营,放火烧帐篷,但不深入;
在必经之路挖陷坑,埋竹签,设绊马索;
在水源上游投掷腐烂的动物尸体;
甚至派嗓门大的士兵在山头喊话:“孙可望!回家种地去吧!张献忠要完蛋了!”
这些骚扰虽不致命,但烦人。
孙可望部行军速度大减,士气低落。
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抓不到骚扰者——马长生的队伍熟悉地形,打了就跑,滑得象泥鳅。
五月初十,孙可望终于忍不住了。
他派出一千精兵,分三路进山搜剿。
马长生等的就是这个。
“孙可望分兵了。”马长生在地图上标记,“左路三百人,走青龙沟;中路四百人,走老虎岭;右路三百人,走黑熊谷。”
他分析:“三路之间距离五到十里,互相支持需要时间。咱们集中兵力,先打一路。”
“打哪路?”铁柱问。
“右路。”马长生指着黑熊谷,“这里地势最复杂,适合埋伏。而且右路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掌盘子,性急易怒,容易上当。”
他制定详细计划:在黑熊谷设伏,用火铳先打,弓箭手补射,然后骑兵冲阵。要求速战速决,一刻钟内解决战斗,然后迅速转移。
“那其他两路来援怎么办?”
“所以在青龙沟和老虎岭设疑兵。”马长生说,“多插旗帜,多点烟火,做出有重兵把守的样子。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前进。”
五月初十下午,战斗打响。
王掌盘子带三百人进入黑熊谷。
这里山高林密,道路蜿蜒,他虽警剔,但没想到对方敢主动出击。
当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时,马长生一声令下:“打!”
火铳齐鸣,箭如雨下。
流寇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退!”王掌盘子大喊。
但退路已被滚木礌石堵住。
两侧山坡上,马家寨的兵冲下来,长枪如林,刀光闪闪。
王掌盘子还想抵抗,被铁柱一箭射中肩膀,跌落马下。主将受伤,军心大乱。
一刻钟,战斗结束。
三百流寇,死伤百馀,俘虏五十,其馀溃散。马家寨只伤了十几人。
“清理战场,带走俘虏和武器,烧掉带不走的。”马长生下令,“快!其他两路快到了!”
果然,刚撤出黑熊谷,探子回报:左路和中路的流寇听到动静,正在赶来。
“按计划,撤!”马长生带队迅速转移,消失在深山老林中。
等孙可望另外两路兵马赶到黑熊谷,只看到满地尸体和燃烧的辎重。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追!”中路将领气得暴跳如雷。
但往哪儿追?山林茫茫,往哪个方向追都可能中埋伏。
最终,他们只能抬着伤员和尸体,悻悻而回。
当晚,孙可望大营。
王掌盘子被抬进来,肩膀中箭,脸色惨白。
孙可望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又看看另外两个垂头丧气的将领,怒火中烧。
“废物!一群废物!”他摔了酒杯,“一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七百!连敌人是谁都没看清!”
一个谋士小心翼翼地说:“将军,从俘虏口中得知,是马家寨的人。”
“马家寨?那个十一岁小孩的寨子?”孙可望冷笑,“汪先生不是说已经招降了吗?”
“是招降了,但……但好象只是名义上的。”
孙可望在地图前踱步:“马家寨……我本不想打他,绕过算了。现在看来,不打不行了。”
他分析:“马家寨地处要冲,控制着江北通往九江的信道。不拔掉这颗钉子,咱们的后路就不稳。而且,这一战要是传出去,说我孙可望被一个小孩耍得团团转,面子往哪儿搁?”
“将军的意思是……”
“全军转向,先打马家寨!”孙可望拍板,“五千对一千,我就不信打不下来!”
谋士尤豫:“可是大王的命令是尽快拿下九江……”
“九江跑不了,晚几天没关系。”孙可望说,“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当即下令:全军转向,直扑马家寨。
同时,派人给张献忠送信,说明情况。
消息很快传到马长生耳中。
“孙可望要来了。”马长生在临时营地召开会议,“五千人,全力来攻。”
“那咱们赶紧回寨防守!”铁柱说。
“不。”马长生摇头,“现在回去,就是被围在寨里。五千人围寨,咱们撑不了几天。”
“那怎么办?”
“继续骚扰,拖住他们。”马长生说,“他们走官道,咱们就袭击官道;他们进山,咱们就利用地形周旋。总之,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行军。”
他顿了顿:“同时,派人回寨报信,让寨里做好防守准备。还要……向张献忠告状。”
“告状?”众人不解。
“对,告孙可望的状。”马长生冷笑,“就说孙可望擅自改变计划,不顾大局,为私仇攻打已经归顺的马家寨。请求张大王制止。”
这是离间计。
张献忠多疑,对几个养子本就猜忌。
如果知道孙可望不听号令,肯定会不满。
“张献忠会信吗?”
“信不信无所谓,只要他下令让孙可望撤兵就行。”马长生说,“哪怕只是拖延几天,对咱们也是有利的。”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马长生带主力继续骚扰孙可望;铁柱带十人回寨报信;陈继儒起草告状信,用暗哨渠道送往张献忠处。
五月十二,孙可望部转向马家寨。
但他们的行军速度更慢了——马长生的骚扰变本加厉。
这次不只是小股袭击,而是有组织的阻击。
在官道必经的桥梁上,马长生让人拆了桥板,只留两根独木。
流寇要过河,就得慢慢修桥,或者绕远路。
在水源地,不仅投掷腐尸,还在下游设伏——等流寇派人清理水源时,突然袭击。
夜里,不只偷营,还在营地外敲锣打鼓,佯装进攻。等流寇整队迎战时,又消失无踪。
最狠的一招是:马长生派人伪装成流寇传令兵,混入孙可望的后勤队伍,在粮草里掺沙子,在马料里混巴豆。
这些手段阴损但有效。
孙可望部每天只能前进二三十里,士兵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五月十五,孙可望终于爆发了。
他亲自带一千骑兵,脱离大部队,进山搜剿。
“马长生!出来!跟老子正面打一场!”他在山脚下大喊。
马长生在山顶用望远镜看着,对孙教头说:“他急了。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
“吃掉他这一千人。”马长生眼中闪过冷光,“他轻敌冒进,咱们可以利用地形,分割包围。”
他选定的战场是“鬼见愁”——一片复杂的石灰岩地貌,到处是溶洞、石林、地下河。本地人都容易迷路,别说外来者。
马长生让熟悉地形的本地乡勇带路,把队伍分成十几股,每股几十人,散布在鬼见愁各处。
“记住,不硬拼,只骚扰。”他交代,“把他们引进迷宫,然后各个击破。”
战斗在五月十六上午打响。
孙可望的一千骑兵进入鬼见愁,很快就发现不对劲:道路错综复杂,岔路众多,走着走着就散了。
“将军,这地方邪门!”副将说,“咱们的人走散了!”
“怕什么!马长生那点人,还能吃掉咱们?”孙可望嘴上硬,心里也打鼓。
这时,四周响起喊杀声。
但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四面八方都有小股敌人出现,放几箭,打几铳,又消失。
“那边!追!”孙可望带人追去。
追到一个溶洞口,敌人不见了。
正要进洞搜索,另一边又响起喊杀声。
疲于奔命。
更糟的是,马长生用上了新武器:火药包投掷器。
这是宋工匠按马长生的设计造的简易投石机,能把五斤重的火药包抛出一百多步。
火药包落地爆炸,威力不大,但声音巨响,火光冲天,对战马惊吓极大。
“轰!轰!”
几声爆炸,孙可望的战马受惊,把他掀下马来。
要不是亲兵拼死保护,差点被马踩死。
“撤!快撤!”孙可望终于意识到中计了。
但撤也不容易。来时的路被滚石堵住,其他路又不知通向何方。
混战持续到傍晚。
孙可望好不容易收拢残兵,清点人数:来时一千人,现在只剩六百多,还丢了二百多匹马。
而对方……连影子都没抓到几个。
奇耻大辱!
五月十八,张献忠的使者到了。
不是汪谋士,是张献忠的亲信,姓徐,是个老儒生打扮的人。
他带来张献忠的手令:
“孙可望即刻停止攻打马家寨,率部前往九江,不得有误。马家寨既已归顺,当以友军待之。双方各退一步,既往不咎。”
孙可望看着手令,脸色铁青。
他想抗命,但不敢——张献忠的脾气他知道,抗命者死。
“徐先生,这马长生狡诈无比,不除必成后患!”他试图争取。
徐先生慢条斯理:“孙将军,大王的意思很明白:九江要紧。马家寨小患,九江大患。孰轻孰重,将军当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大王听说将军损兵折将,很不高兴。再打下去,就算赢了,在大王那里也落不下好。”
这话戳中了孙可望的痛处。
他确实损兵折将,要是再违令,张献忠真可能翻脸。
“那……马长生偷袭我部,这事就这么算了?”
“大王说了,马家寨每月进贡加一倍,作为补偿。”徐先生说,“马寨主已经答应了。”
这是交易:孙可望撤兵,马家寨多交钱粮。
孙可望咬牙,但无可奈何。
最终,他下令:全军转向,开赴九江。
临走前,他对着马家寨方向,狠狠地说:“马长生,咱们的帐,迟早要算!”
五月二十,孙可望部完全撤离蕲水县境。
马长生带队回寨。
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他们听说了马家寨以少胜多的战绩,把这个十二岁的寨主当成了保护神。
寨门前,马三宝、李氏带着全寨人迎接。
李氏抱住儿子,又哭又笑:“长生,你可回来了!娘担心死了!”
马长生安慰母亲:“娘,我没事。咱们赢了。”
确实赢了。
这一战,马家寨以两百人对抗孙可望五千人,毙伤敌约八百人,俘虏百馀,缴获马匹武器无数。自身伤亡:死十一人,伤三十七人。
堪称奇迹。
当晚,聚义厅摆庆功宴。
虽然还是粗茶淡饭,但气氛热烈。
马长生举碗:“这一仗,打出了咱们马家寨的威风!从今往后,谁想动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众人欢呼。
但庆功宴后,马长生召集内核人员开会,神色严肃:
“这一仗赢了,但问题也暴露了。”
他列出几点:
兵力不足。两百人骚扰可以,真要打硬仗不够。
装备差距。火铳还是太少,炮弹火药不够。
情报滞后。对孙可望的具体部署,了解不够及时。
后勤薄弱。在外游击七天,粮食差点接济不上。
“所以,接下来要重点解决这些问题。”马长生说,“扩军到一千五百人;火铳增加到三百支;创建更高效的情报网;建设秘密粮仓,分散储备。”
他顿了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次咱们得罪了孙可望,他迟早会报复。张献忠那边,也只是暂时稳住。咱们要有更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马三宝问。
“如果张献忠真要灭咱们,或者朝廷要剿咱们,或者孙可望私自来报仇……咱们得有退路。”马长生指着后山地图,“我准备建‘第二山寨’,更深,更隐蔽,能容纳所有人。万一这里守不住,咱们就撤进去。”
这是未雨绸缪。众人都同意。
夜深了,会议结束。
马长生回到住处,李氏已经烧好热水,让他泡脚解乏。
泡着脚,马长生翻开战报,仔细复盘每一场战斗。
意识数据库中,军事理论模块正在自动分析:
战术应用:游击战、伏击战、心理战综合运用,效果显著。
指挥能力:冷静果断,善于利用地形,懂得扬长避短。
改进空间:后勤保障、情报时效、兵力调配可优化。
综合评价:合格的地方武装指挥官。
马长生笑了。
合格?在这个时代,能带领两百人对抗五千人不败,已经超出“合格”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乱世才刚开始,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必须变得更强。
马家寨也必须变得更强。
窗外,月明星稀。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在这个乱世的小小山寨里,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领袖。
而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