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官兵围堡(1 / 1)

崇祯十一年(1638年)腊月十八,天才蒙蒙亮,马家堡的宁静被急促的锣声打破。

“官兵来了!好多官兵!”了望台上的乡勇嘶声大喊。

马长生披衣冲出房门,爬上堡墙。

晨雾中,只见堡外黑压压一片人影,怕是有四五百人,都穿着官兵号衣,持刀枪,列着歪歪扭扭的队形。

几面破烂的“明”字旗在寒风中抖动。

领头的是个骑着瘦马的军官,四十来岁,一脸横肉,正是去年打过交道的王把总。

他旁边还站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马长生认出来了,是县衙的钱粮师爷,姓吴。

“马三宝!出来答话!”王把总扯着嗓子喊。

马三宝已经赶到墙头,脸色发白:“王军爷,您这是……”

“少废话!”王把总用马鞭指着堡墙,“你们马家堡私蓄兵马,抗拒官兵,形同造反!本官奉命前来剿灭!识相的,开门投降,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这话一出,墙头一片哗然。

铁柱气得大骂:“放屁!我们刚打完流寇,保境安民,怎么就造反了?!”

孙教头拉住他,低声对马三宝说:“不对劲。咱们刚打胜仗,官兵就来了,怕是来抢功,或者……来抢咱们缴获的武器粮草。”

马长生已经看明白了。

意识快速分析:

官兵人数:约五百,但军容不整,士气低落,多为老弱。

目的:非剿匪,实为勒索。

借口“私蓄兵马”,实为敲诈粮饷。

威胁等级:中高。

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冲突,但官兵未必真敢打。

他走到墙垛前,朗声道:“王军爷,吴师爷,学生马长生有礼了。”

王把总眯眼看他:“又是你这小崽子。怎么,你爹不敢出来,让你这娃娃顶缸?”

“家父在此,但学生是乡勇营赞画,有些话,学生来说更合适。”马长生不卑不亢,“军爷说我们私蓄兵马,抗拒官兵。敢问,可有县衙文书?可有巡抚调令?”

吴师爷干咳一声:“马长生,你也是读书人,当知法度。民间不得私设武装,这是《大明律》明载。你们马家堡聚众三百,筑墙挖壕,不是造反是什么?”

“师爷此言差矣。”马长生早有准备,“崇祯七年,朝廷颁《团练令》:‘地方可自办团练,助官军剿匪’。我马家堡乡勇营,正是响应朝廷号召。且我们已在县衙备案,钱县丞亲批文书,何来‘私设’一说?”

他转身对墙内喊:“取文书来!”

很快,那份盖着县印的文书被送上墙头。

马长生展开,对着下面:“王军爷,吴师爷,请过目。这上面白纸黑字:准马家堡办乡勇营,保境安民。”

王把总和吴师爷对视一眼,脸色难看。他们当然知道有这份文书,但没想到马长生会随身带着,还当众展示。

“就算有文书,你们也该听调遣!”王把总强词夺理,“本官现在命令你们:开门!接受检阅!所有武器粮草上交,由官府统一分配!”

这才是真正目的——抢东西。

马长生笑了:“军爷要检阅,可以。但要等钱县丞或知县大人亲至。按规矩,地方团练只服从县衙直接指挥,不归卫所管辖。王军爷是卫所的把总,好象……管不到我们吧?”

这话戳到了痛处。

明代军制,卫所和地方行政是两套系统,互不统属。王把总确实没权直接命令乡勇营。

王把总气得脸发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本官今天还就管定了!兄弟们,准备攻城!”

官兵们稀稀拉拉地举起武器,但大多无精打采——谁也不想真打。

墙头上,乡勇们也紧张起来。

铁柱握紧刀柄:“长生,打不打?”

“不打。”马长生低声说,“但也不开门。耗着。”

他提高声音:“王军爷,您真要打?我们刚击退五百流寇,堡内粮草充足,士气正旺。您这五百人……够填壕沟吗?”

这话带着威胁。

王把总手下官兵闻言,更加尤豫——马家堡打败流寇的消息已经传开,他们可不想送死。

吴师爷见状,打圆场:“王军爷息怒,长生也莫激动。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这样,我们进城谈,如何?”

这是要谈判了。

马长生看向父亲。

马三宝点头:“可以谈,但不能全放进来。最多……进来二十人,不带兵器。”

最终商定:王把总、吴师爷带十个亲兵入堡,谈判。

祠堂里,火盆烧得旺。

但气氛冰冷。

王把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吴师爷在旁边慢条斯理喝茶。

马三宝、马长生、孙教头、铁柱坐在下首。

“废话不多说。”王把总开门见山,“你们马家堡现在有三百多人,武器粮草无数。按规矩,该上交一半给官府,充作军需。”

马三宝皱眉:“军爷,我们的武器粮草,都是自己筹的,有的是打流寇缴获的。凭什么上交?”

“凭什么?就凭你们吃的是大明的粮,住的是大明的地!”王把总一拍桌子,“没有朝廷,你们早就被流寇杀光了!现在让你们出点力,就不愿意了?”

孙教头冷笑:“王军爷,我们打流寇时,官兵在哪?现在打完了,官兵来了。这叫什么?这叫摘桃子!”

“你!”王把总暴怒。

吴师爷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三宝啊,王军爷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朝廷困难,各处都要粮饷。你们马家堡既然有能力,就该为朝廷分忧。”

他顿了顿:“这样吧,不上交一半,上交三成。武器一百件,粮食一百石。交了,我们保证向上头为你们请功,说不定还能赏个官职。”

马长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师爷,学生有一事不明。”

“你说。”

“我们上交武器粮草,是为了‘助剿’。那请问,这些武器粮草,是用于剿哪股流寇?在何处用?何时用?可有计划?”

吴师爷语塞:“这……军国大事,岂是你能问的?”

“学生不是要问军机,是要算帐。”马长生拿出一个小本子,“我们乡勇营每月开支:粮草需两百石,饷银需一百两。若上交一百石粮,我们就得缩食;上交一百件武器,我们就得有人空手。这样一来,防务必然削弱。若因此导致流寇破堡,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看向王把总:“王军爷,您负得起吗?”

王把总脸色一变。他当然负不起——马家堡真被流寇破了,上头追查下来,他勒索的事就得曝光。

“那……那你们说怎么办?”吴师爷问。

马长生合上本子:“学生有个提议。武器粮草,我们可以‘借’给官府。但不是白借,要有抵押。”

“抵押?”

“对。请县衙出具公文:承认马家堡乡勇营为‘蕲水联防总团’,管辖周边十五村防务;授予我爹‘守备’职衔;三今后县里征粮派役,马家堡及所属村子可减三成。”

他顿了顿:“这三条做到了,我们立即‘借’给官府粮食一百石,武器五十件。而且,今后流寇来犯,我们还会‘借’更多。”

这是以退为进。

名义上是“借”,实际是交易——用粮草武器,换合法地位和实惠。

王把总和吴师爷低声商量。

片刻,吴师爷说:“第一条、第三条,我们可以答应。但第二条,‘守备’是五品武职,要兵部批准,县里做不了主。”

“那就‘代守备’。”马长生让步,“县里给个临时委任,等上报兵部批复。在此期间,我爹以‘代守备’名义行事。”

这其实是个空头衔,但有比没有强。

在民间,“守备大人”可比“里正”威风多了。

王把总还想争,吴师爷拉住他:“可以。但你们要再加二十匹马。”

马长生笑了:“军爷,马是我们乡勇营的脚力,给了你们,我们怎么巡逻?这样吧,十匹,不能再多。”

“十五匹!”

“十二匹,外加五十两银子。”马长生说,“这是底线。”

最终成交:马家堡“借”给官府粮食一百石,武器五十件,马十二匹,银五十两。

换取:蕲水联防总团合法地位,马三宝“代守备”委任,所属十五村赋役减三成。

协议当场写下,三方签字画押。

王把总虽然没捞到太多实惠,但总算有收获,脸色稍霁。

临走前,吴师爷单独对马长生说:“长生啊,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要知道进退。这次我们让步,是看在你们确实有功。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马长生行礼:“学生明白。谢师爷提点。”

官兵走后,马家堡内部却起了风波。

祠堂里,几个小队长围着马三宝,情绪激动:

“三宝叔,凭什么给他们那么多粮食?那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

“还有马!十二匹马啊!咱们一共才二十多匹!”

“那五十两银子,是咱们省吃俭用攒的军饷!”

马三宝叹气:“不给怎么办?打?跟官兵打?”

“打就打!咱们刚打败五百流寇,还怕他们五百官兵?”

“就是!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眼看要吵起来,马长生走进祠堂。所有人看向他。

“长生,你说!这协议是不是太亏了?”一个队长问。

马长生走到中间,环视众人:“各位叔伯,我问几个问题。”

“你说。”

“咱们跟官兵打,打赢了,然后呢?朝廷会派更多官兵来剿,咱们打得完吗?”

众人沉默。

“就算朝廷不剿,咱们跟官府彻底撕破脸,以后怎么买盐?怎么卖粮?怎么送孩子读书考功名?”

更多人低头。

“最关键的。”马长生提高声音,“咱们三百人,能守堡,能打流寇,但能种地吗?能织布吗?能打铁吗?咱们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要跟外界交易?跟官府闹翻,就是自绝于外界,能撑多久?”

祠堂里鸦雀无声。

马长生放缓语气:“我知道大家心疼粮食武器。我也心疼。但这些东西,是买路的钱,是买命的钱。咱们用这些钱,买了三样东西:合法地位、减赋实惠、还有……时间。”

“时间?”铁柱不解。

“对,时间。”马长生说,“有了合法地位,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练兵、筑堡、联防。减了赋税,百姓负担轻了,就更支持咱们。而咱们自己,有了这段时间,可以种更多粮,打更多武器,练更多兵。等咱们强大到官府不敢惹的时候,就不用交‘买路钱’了。”

孙教头点头:“长生说得对。这叫‘韬光养晦’。现在打,是以卵击石;等咱们成了石头,别人就不敢拿鸡蛋来碰了。”

众人渐渐想通了。

虽然还是心疼,但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马长生又说:“而且,咱们也不是白给。那十二匹马,都是老弱病马;那五十件武器,都是破损要修的;那一百石粮食,有一半是陈粮。咱们用次品换了实惠,不亏。”

这话让大家好受些。

其实马长生还藏了一手——他早就把最好的武器粮草藏进山洞了,交出去的都是次品。

风波平息,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马家堡越来越强大,与官府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他需要更长远的规划。

腊月二十,马家堡召开第一次“蕲水十五村联防会议”。

十五个村子的代表齐聚祠堂——大多是各村族长或里正,也有几个像马家堡这样有武装的村子,派来了乡勇头目。

马长生作为“赞画”,主持会议。他先通报了打败流寇、与官府谈判的情况,然后提出联防方案:

“各位乡亲,乱世之中,独木难支。咱们十五个村子,分散在方圆三十里,各自为战,容易被流寇各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才能自保。”

他挂出一张大地图,上面标着十五个村子的位置、地形、人口。

“我的建议是:首先,创建情报网。每个村子设连络员,有敌情立即传信;其次,统一训练。每月集中训练一次,学习基本战法;还有,物资互通。粮多的支持粮少的,武器多的支持武器少的;最后,联合行动。小股流寇,就近村子联合剿灭;大股流寇,所有村子共同防御。”

一个老族长问:“那谁说了算?”

“大事商议,小事自主。”马长生说,“成立联防会,每个村子一票。日常事务,由马家堡乡勇营牵头——因为我们有三百人,有经验。但重大决策,比如开战、征粮、筑堡,必须联防会通过。”

这方案公平,众人基本同意。

但谈到具体贡献时,出现了分歧。富村不愿多出粮,穷村出不起人。吵吵嚷嚷,差点拍桌子。

马长生早有准备:“我有个办法:按‘防务贡献值’计算。”

他在黑板上写:“每村出一个人,算1分;出一石粮,算1分;出一件武器,算2分;出一匹马,算5分。各村按能力贡献,记录在册。将来分配战利品、减免赋税,都按贡献值分配。贡献多的,多得;贡献少的,少得。公平合理。”

这办法新颖,但大家一听就懂。

富村可以多出粮,穷村可以多出人,各尽所能。

“那要是有人不出力,只想占便宜呢?”有人问。

“一次警告,两次除名。”马长生严肃地说,“联防是自愿的,但进来了就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其他村子不保护它。”

最终,十五个村子全部同意添加联防。

当场签了盟约,按了手印。

马长生让铁柱带各代表参观马家堡的防御工事、训练情况。

看到整齐的队列、完备的工事、充足的粮草,代表们信心大增。

“有马家堡带头,咱们有盼头了!”一个老里正激动地说。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马长生累得几乎虚脱,但心中踏实——有了这十五村联防,马家堡就不再是孤岛,而是一个小型的防御体系。方圆三十里内,流寇想进来,就得掂量掂量。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腊月二十八,马长生收到陈继儒从县城捎来的密信——用他们约定的密码写的:

“县衙内议:马家堡势大,恐成尾大不掉。有提议调官兵剿之,被钱县丞压下。但王把总连络卫所,欲上报‘马家堡私通流寇’。速做应对。”

马长生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官府开始猜忌了。

他立即找来父亲和孙教头商议。

“私通流寇?这是要置咱们于死地啊!”马三宝脸色发白。

孙教头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把总这是没捞够,还想整咱们。”

“怎么办?”铁柱问,“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把王把总……”

“不可。”马长生摇头,“杀一个王把总,会引来更多官兵。而且,咱们现在还不能跟官府彻底撕破脸。”

他沉思片刻:“我有三策。”

“说。”

“上策:主动示好。咱们以‘贺年’为名,给县衙上下送礼——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一个不漏。礼要重,话要软,表明咱们忠心朝廷,绝无异心。”

“中策:制造证据。咱们‘偶然’抓获几个流寇细作,‘审出’他们是来连络马家堡,但被咱们严词拒绝,并斩首示众。这事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

“下策:以备万一。暗中转移重要物资进山,老弱妇孺做好撤离准备。万一官府真要动手,咱们能迅速撤进大山,打游击。”

三策齐下,软硬兼施。

马三宝点头:“就这么办。送礼的事我去;抓细作的事,老孙你来;撤离准备,铁柱负责。”

分工明确,各自行动。

腊月二十九,马三宝带着三辆大车进城“贺年”。车上装着:给知县的二十石精米、十匹绸缎;给县丞的十五石米、八匹布;给主簿、典史的各十石米、五匹布;给衙役书吏的碎银、腊肉。

礼很重,几乎掏空了马家堡的库存。但马长生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花钱买平安,值。”

果然,礼物送到,县衙上下态度大变。知县甚至亲自接见马三宝,夸奖他“保境安民,忠勇可嘉”。钱县丞更是拍胸脯保证:“有我在,没人能动马家堡。”

王把总那边,马长生单独准备了一份厚礼:五十两银子,五匹好马。派人送去时,特意让全城人都看见。

王把总收了礼,果然不再提“私通流寇”的事。但他派人传话:“管好你们的人,别太张扬。”

危机暂时化解。

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初一,马家堡在紧张中过了个年。

没有往年的热闹,只有简单的祭祖、吃顿饺子,然后各回岗位——流寇不过年,官兵也不过年,他们更不能松懈。

正月初三,变故还是来了。

不是官兵,不是流寇,是瘟疫。

最先发病的是堡内一个老太太,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陈大娘一看,脸色大变:“是……是痘疮!”

天花!在古代,这是要命的瘟疫。

马长生立即下令:隔离病人,封锁发病局域,全堡消毒。但已经晚了。三天内,又有十几人发病,包括两个乡勇。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有人想逃跑,被铁柱带人拦住;有人求神拜佛,在祠堂前烧香磕头;还有人传言:“这是上天惩罚马家堡杀戮太多!”

马长生把自己关在屋里,疯狂检索意识数据库中的医学知识。天花,病毒性传染病,致死率高,但……有办法。

预防:人痘接种法。明代已有,但风险大。

治疔:无特效药,主要靠支持疗法:退热、补水、防止继发感染。

可用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牛蒡子……

他冲出房间,找到陈大娘:“大娘,咱们堡里,有没有人种过人痘?”

陈大娘一愣:“有倒是有……前村张瘸子,年轻时种过痘,脸上留了疤,但命保住了。你是想……”

“对,种痘!”马长生说,“用轻症病人的痘浆,种给没病的人。虽然危险,但总比等死强!”

这是冒险之举。种痘失败,会直接染病死亡;但不种痘,在瘟疫中存活的概率更低。

马长生决定以身试险——他是意识体,万一这具身体死了,意识或许能转移。但其他人死了,就是真死了。

“先给我种。”他说。

“不行!”马三宝和李氏同时反对。

“爹,娘,我是赞画,我得带头。”马长生平静地说,“而且我年纪小,身体好,种痘成功率高。我成功了,大家才敢跟着种。”

他无法解释真正的原因,只能用这个理由。

陈大娘颤斗着手,从一个轻症病人身上取了痘浆,种在马长生手臂上。

过程很简单:划破皮肤,涂抹痘浆,包扎。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三天后,马长生开始发热。

李氏守在他床边,哭红了眼。

马三宝急得团团转,但无计可施。

高烧持续了两天两夜。

马长生在昏沉中,感觉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昏迷,是这具身体濒临死亡时,意识开始松动。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下降。意识锚定开始松动。

若宿主死亡,意识将进入待机状态,等待下一个合适载体。

建议:立即强化生命维持。

马长生咬牙坚持。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马家堡还需要他,父母还需要他,十五村联防还需要他……

第四天,烧退了。

他手臂上的种痘处,起了几个水疱,然后结痂。

成功了!

消息传开,全堡沸腾。

陈大娘挨个给健康人种痘,虽然还是有几个人失败死亡,但大多数成功了。

瘟疫被控制住了。

马家堡又逃过一劫。

但经此一疫,堡内人口减少了三十多人——包括五个乡勇。

士气受挫,人心惶惶。

正月十五,元宵节。

马家堡没有张灯结彩,只有祠堂里几盏昏暗的油灯。

马长生召集内核人员开会。

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经过这些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他说,“咱们马家堡,可以打流寇,可以应付官兵,可以控制瘟疫。但咱们改变不了大势。”

“什么大势?”铁柱问。

“大明要亡了。”马长生语出惊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预感,但没人敢说出来。

马长生继续:“我不是瞎说。看北边,后金越来越强,已改国号‘清’,随时可能入关。看内部,流寇剿不完,越剿越多。朝廷加赋,官吏贪腐,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那……那咱们怎么办?”马三宝声音发颤。

“两条路。”马长生竖起手指,“一、继续效忠大明,但要做好改朝换代的准备;二、早做打算,在乱世中寻找出路。”

孙教头问:“长生,你说清楚点。”

“我的意思是:咱们马家堡,不能只想着自保。要看得更远。”马长生走到地图前,“湖广是大明粮仓,将来必是各方争夺之地。咱们在这里,要么被碾碎,要么……趁势而起。”

“怎么趁势而起?”

“积累实力,等待时机。”马长生说,“继续扩军,但不要张扬;继续屯粮,但分散隐藏;继续结盟,但暗中控制。等天下大乱时,咱们有兵有粮有地盘,就有说话的资本。”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考举人。”马长生说,“今年八月乡试,我要去参加。”

众人都愣了。这个节骨眼上,去考举人?

“长生,你不是说朝廷要亡了吗?还考什么举人?”铁柱不解。

“正因为朝廷要亡,才要考。”马长生解释,“举人身份,是护身符。有了这个身份,官府不敢轻易动我,士林会尊重我,将来无论谁得了天下,读书人都有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

县学已经不够了,他要去省城,接触更多的人,获取更多的信息。

马三宝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孩子,现在已经在谋划天下大事了。

但他知道,儿子是对的。

“好,你去考。”马三宝说,“家里有爹,堡里有大家,你放心。”

马长生点头:“我会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会议结束,已是子时。

马长生走出祠堂,仰望星空。

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

其中某一颗,在三百多年后,会变成黑洞,将他抛回这个时代。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以十一岁之身,统领三百乡勇,保护十五村百姓,谋划乱世出路。

命运,真是奇妙。

他深吸一口气,向住处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训练计划要完善,联防章程要细化,物资储备要检查……

还有,乡试要准备。

这个春天,注定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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