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书院风云(1 / 1)

崇祯十年(1637年)春,马长生十岁。

蕲水县学的入学通知是开春时送到的。

那是一张洒金红纸,上面用工楷写着:“蕲水县学生员马长生,当于二月十五日入学肆业。”落款盖着学政的印章,鲜红刺眼。

马三宝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县学是官办学府,进了县学,就正式踏上科举正途,每月还有廪米可领。村里几代人,没出过这样的读书人。

但李氏却哭了:“长生才十岁,就要去县城住学?兵荒马乱的,我不放心……”

马长生自己也在尤豫。

十岁的身体,去县城独立生活,确实艰难。

更重要的是,马家村正在关键时期——团练刚刚组建,“马家堡”的名声刚打出去,周边三个村子交了保护费,指望他们保护。他这个“小军师”如果走了,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周先生专程从山里赶来,坐在祠堂里,看着马长生,问得直接:“你想去吗?”

马长生实话实说:“想去,又不想去。想去,是因为县学能学到更多,能结交同窗,为将来乡试打基础。不想去,是因为村里需要我。”

老先生捋着胡须:“长生,我问你:你想做个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马长生沉默了。

他有很多答案:想活下去,想保护家人,想见证这个时代,想等意识完全觉醒……但这些都不能说。

“学生不知。”

“那我告诉你。”周先生正色道,“有两种读书人。一种读的是圣贤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种读的是有用之书,为的是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你想做哪一种?”

马长生想了想:“学生想做第三种。”

“哦?”

“既读圣贤书,明理修身;也读有用之书,保境安民。”马长生说,“然后,把这两种学问,教给更多的人。”

周先生眼睛亮了:“好志气!那你就该去县学。”

“可是村里……”

“村里有你爹,有铁柱,有那么多乡亲。他们能行。”周先生说,“但你若不去县学,你的学问就到头了。你那些守堡练兵的法子,只能用在马家村。可天下不止一个马家村,大明有千千万万个村庄在乱世中挣扎。你要学的,是如何把这些法子推广出去。”

这话打动了马长生。

是啊,他守住了马家村,可王村被屠了,李村被抢了,赵村人跑光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而且,”周先生压低声音,“县学里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时政议论,有各方消息。你想了解这个时代,就不能困在山村里。”

马长生下了决心:“我去。”

出发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完善《守堡要略》。

这本手稿他已经写了半年,从筑墙练兵到谈判筹饷,从陷阱布置到巷战阵法,事无巨细。

但现在要走了,他必须让村里人看得懂、用得上。

他找到铁柱——如今已是团练副队长,识了三百多个字,能看懂简单文书。

“铁柱哥,这本书我留给你。”马长生将厚厚一叠纸递过去,“每一页我都画了图,不认识的字我标了音。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带着大家,按书上的法子继续练。”

铁柱郑重接过:“长生,你放心,我一定看好村子。”

“不只是看。”马长生说,“要发展。周边村子交了保护费,咱们就得真的保护。你定期带人去巡逻,帮他们训练乡勇。遇到小股流寇,就联手打;遇到大股的,就报信、转移。”

“我明白。”

“还有,”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流寇活动规律。根据难民口述、商人消息,我推测出几条流寇常走的路线。你们避开这些路线运粮,也能提前预警。”

铁柱翻开本子,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那是马长生自创的地图标记法,只有他们两人懂。

“长生,”铁柱忽然说,“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每月有旬假,我会回来。”马长生顿了顿,“如果……如果县学待不下去,我就回来。”

第二件,储备物资。

马家村如今的存粮够全村吃三个月,武器够装备五十人,还有从流寇那里缴获的二十多匹马——虽然大多瘦弱,但养养能用。

马长生带着父亲和几个头目,清点库房,制定分配方案:“粮食分三处藏:山洞、祠堂地窖、村西废井。武器分四批,由四队人保管。马匹集中养在后山,每天轮班放牧。”

“为什么要分开放?”有人问。

“防内鬼,也防被一锅端。”马长生说,“万一有人叛变,或者流寇偷袭成功,咱们也不至于全完。”

这是从木卫二基地学来的——分布式存储,冗馀备份。

在那个时代,这是文明延续的基本策略。

第三件,设立信鸽系统。

这是马长生最得意的一项准备。

他从一个路过的商队那里买来六对信鸽,在后山建了鸽舍。经过半年训练,这些鸽子已经能在马家村和县城之间往返。

“如果有急事,就放鸽子。”他教铁柱,“红布条是流寇来袭,黄布条是官兵勒索,白布条是瘟疫饥荒。我看到信,就想办法回来。”

“那你要给我们传信呢?”

“我会在旬假时带回消息。”马长生说,“平时如果县里有大事,我也会放鸽子——但鸽子可能被射落,所以重要的消息,还是要靠人传。”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二月十四。

临走前一晚,李氏给儿子收拾行李:两套换洗衣服、一床薄被、一套笔墨纸砚、几本常看的书,还有一小袋炒米——那是路上吃的干粮。

马三宝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马长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爹,别担心。”

“咋能不担心。”马三宝声音沙哑,“你才十岁……”

“十岁不小了。”马长生说,“铁柱十岁就下地干活了。我能读书,已经是福气。”

马三宝转头看他,月光下,儿子的脸稚嫩,但眼神成熟得让人心疼。他忽然想起儿子两岁时认星宿的事,想起儿子五岁中童试,想起儿子九岁指挥守村……这孩子,好象从来就不是普通孩子。

“长生,爹问你句实话。”马三宝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

“是什么?”

马三宝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没什么。去吧,好好读书。家里有爹。”

那一夜,马长生没睡。

他坐在窗前,最后一次整理思绪。

历史事件匹配:张献忠入川(即将发生),李自成潜伏商洛(进行中),清军第三次入塞(即将发生)

风险评估:县学环境复杂,需谨言慎行,避免过早暴露特殊能力

建议:以学习为主,观察为辅,创建人脉网络,获取更多时代信息

他合上意识面板,望向窗外。

马家村在夜色中沉睡,墙头的火把明明灭灭,那是铁柱在巡夜。

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村庄,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穷村子,变成了一个武装自保的小堡垒。

而他,要去更大的世界了。

蕲水县学设在城东文庙旁,是一组三进的院落。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院中古柏参天,透着书卷气,也透着陈腐味。

马长生报到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十岁的生员本就少见,更何况他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背着破旧包袱,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中,格外扎眼。

学正是个姓孙的老举人,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他的文书:“马长生……嗯,去年童试第二十九名。年纪太小,本该再等两年。但周先生力荐,说你是可造之材。”

“学生定当努力。”

“县学规矩,你要记住。”孙学正板着脸,“晨起诵读,不得迟误;课业按时完成,不得拖欠;不得私自离学,不得聚众滋事;尊敬师长,友爱同窗。”

“学生谨记。”

宿舍是八人间的大通铺。

马长生被分到最靠门的铺位——那是冬天最冷、夏天最热的位置。

同屋的另外七个生员,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四岁,都比他大。

他铺床时,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凑过来:“你就是马长生?那个九岁秀才?”

马长生点头:“是。”

“厉害啊!”男孩竖起大拇指,“我叫赵大宝,城东赵家的。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多关照!”

其他几人也围过来,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漠然的。

马长生一一打招呼,态度不卑不亢。

整理好床铺,他去领了廪米——每月六斗,还有三两“膏火银”。

这是朝廷给生员的补贴,虽然微薄,但对他这样的穷学生来说,是救命钱。

下午是开学第一课,孙学正亲自讲《大学》。

老先生在台上抑扬顿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接地气,在止于至善……”

台下,生员们有的认真听讲,有的打瞌睡,有的在传纸条。马长生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几个特别的人:坐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个青衣少年,始终腰背挺直,笔记工整——后来知道叫李文彬,是上届童试第二名;靠窗那个穿绸衫的,时不时看向窗外,眼神飘忽——那是赵明,去年童试案首,也就是马长生考试时遇到的那个说要“举报通寇”的富家子弟。

还有坐在他前面的一个瘦高个,听课时不时皱眉,象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课间休息时,马长生听到他和旁边人讨论:“朱子说‘格物致知’,但如何格物?格一草一木,就能知天理吗?”

这个问题让马长生心中一动。

这是明代儒学内部的争论,心学与理学的分歧。

这个瘦高个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他主动搭话:“兄台这个问题问得好。阳明先生就说,心即理,不必外求。”

瘦高个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阳明学说?”

“略知一二。”

“你叫什么?”

“马长生。”

“哦,那个神童。”瘦高个笑了,“我叫陈继儒,家父是县学教谕。”

马长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托他运书的陈教谕的儿子。

他连忙行礼:“原来是陈兄,失敬。”

陈继儒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既然知道阳明学说,那你说说,在当下这乱世,是应该‘格物致知’,还是应该‘知行合一’?”

这个问题很尖锐。马长生想了想:“学生以为,乱世之中,‘知’与‘行’都重要。但若只能选其一,当以‘行’为先——因为百姓等不及我们‘格’明白道理,他们需要活下去。”

陈继儒眼睛亮了:“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爹总说我‘不务正业’,整天琢磨那些实用之学。”

两人越聊越投机。

陈继儒十七岁,比马长生大七岁,但思想开明,对农学、兵学、医药都有兴趣,和马长生很投缘。

“以后咱们多切磋。”陈继儒说,“这县学里,多是死读书的,难得遇到你这样有见识的。”

马长生心中暗喜——他进县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创建人脉。

陈继儒这样的官宦子弟,又有开明思想,是理想的结交对象。

然而,县学的日子并不平静。

第三天,就出了事。

那天早晨,马长生发现自己晾在院里的衣服不见了。

找了一圈,发现被扔在茅房后面的水沟里,沾满了污泥。

同屋的赵大宝小声告诉他:“是赵明那伙人干的。他们说你一个乡下穷小子,不配穿生员服。”

马长生看着那身脏衣服——那是李氏熬夜给他改的,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默默捡起来,到井边打水清洗。

赵大宝跟过来:“长生,你就这么忍了?”

“不然呢?”马长生平静地说,“打一架?告状?都没用。”

“那也不能任人欺负啊!”

马长生没说话,仔细搓洗衣服上的污渍。

他不是忍,是在计算。

赵明家是县城富户,父亲是县衙书吏,有权有势。

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但他也不能一直挨欺负——那样在县学里就待不下去了。

下午习字课,赵明又来找茬。

他故意撞翻马长生的砚台,墨汁洒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赵明假惺惺地说,“没看见。”

马长生蹲下身收拾。

赵明用脚踢了踢碎掉的砚台:“这破砚台,值几个钱?我赔你就是了。”

“不用。”马长生抬头,看着赵明,“赵兄若真想赔,不如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听说赵兄父亲在县衙管刑名,想必对律法很熟。”马长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大明律》户律篇有规定:生员每月廪米六斗,不得克扣。但我领到的只有五斗,不知是县学克扣,还是粮仓短缺?赵兄能否帮我问问令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所有生员都竖起耳朵——廪米被克扣是公开的秘密,但没人敢捅破。

马长生这一问,直接戳到了痛处。

赵明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廪米都是足额发放!”

“是吗?”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我记错了?我这里有记录:二月初十领米,实收五斗;本月十五应领,若还是五斗,我就得去问问学正大人,是不是朝廷新改了规制。”

他当然不会真去问——那等于打学正的脸。

但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知道赵明家在克扣廪米上可能有问题。

赵明气得脸发白,但不敢发作。他父亲确实在粮仓有份子,这事捅出去,麻烦不小。

“你……你等着!”赵明撂下狠话,转身走了。

赵大宝凑过来,竖起大拇指:“长生,厉害啊!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了。”

马长生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还会找麻烦的。”

“那怎么办?”

马长生没回答。

他在想,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机会很快就来了。

五天后,县学举行每月一次的“会文”。

这是惯例:所有生员就同一题目作文,优者张贴,劣者受罚。

这次的题目是:“论时弊”。

题目一出,满堂哗然。

这是敏感话题,写轻了没意思,写重了惹祸。

大多数生员选择中庸之道——写些“天灾频仍”“民心不古”之类的套话。

马长生却认真思考起来。

他要借这个机会,做三件事:首先,展现才华,赢得尊重;其次,试探县学氛围,看言论的边界在哪里;其三,为马家村的团练正名——如果能将团练写成“保境安民之良策”,那就更好了。

他提笔,破题就与众不同:“今之弊,非一弊也,乃百弊丛生,如病入膏肓……”

然后他分三点论述:一、朝廷之弊,在赋税过重,剿抚失当;二、地方之弊,在官吏贪腐,豪强兼并;三、民间之弊,在生计艰难,流寇四起。

每一点都引经据典,但又结合现实。

写到民间之弊时,他特意提到:“或有乡村,自办团练,筑堡自守,虽不合旧制,然保一方平安,使老幼得全,妇孺免难,此不得已而为之,亦民之智慧也。”

这是为马家村辩护,也是为所有自发武装的村庄说话。

写完交卷,孙学正当场阅卷。

读到马长生的文章时,老先生眉头紧锁,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最后评定时,孙学正将马长生的文章单独拿出来:“此文……见识超群,但言辞过激。按规矩,当罚。”

赵明等人露出得意的笑。

但孙学正话锋一转:“然,文章之道,贵在真知卓见。此文虽有不妥,但句句切中时弊,非寻常腐儒能及。故,破例张贴,以资鼓励。”

满堂寂静。

赵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马长生的文章被贴在明伦堂外的告示栏上。

很快,围满了人。

有生员小声念着,有学官驻足观看。

陈继儒挤到马长生身边,低声说:“长生,你这文章……太大胆了。不过,写得好!尤其是为团练正名那段,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陈兄也赞成团练?”

“当然!”陈继儒说,“我爹从县学运出去那些书,就是怕毁于兵火。若每个村子都能象你们马家村那样自保,天下何至于乱成这样?”

两人正说着,一个声音插进来:“马长生?”

回头,是那个青衣少年李文彬。

他表情严肃:“你的文章我看了。见解独到,但有一点,我不敢苟同。”

“请李兄指教。”

“你说‘不得已而为之’,似乎将团练视为权宜之计。但我认为,在朝廷无力保护地方时,地方自保不仅是权宜,更是正道。”李文彬说,“我读过顾炎武的文章,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地方自治,正是匹夫尽责的表现。”

马长生心中一震。

顾炎武——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正是他。

没想到在县学里,已经有人读他的文章了。

“李兄高见。”马长生行礼,“不知李兄对团练的具体做法,有何见解?”

三人就站在告示栏旁,讨论起来。

从团练的组织,到粮饷的筹集,到与官府的关系,越聊越深入。

周围渐渐围了一圈人,都听着他们的讨论。

这是马长生进县学以来,第一次感到被尊重——不是因为他年龄小,不是因为他中秀才早,而是因为他的见解。

那天之后,他在县学里的地位悄然改变。

赵明那伙人不再敢明目张胆欺负他,因为有不少生员开始佩服他。

陈继儒和李文彬成了他的朋友,三人经常一起讨论学问、时政。

马长生也借此机会,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他通过陈继儒,接触到县学藏书楼里的各种书籍——不仅有经史,还有地方志、军事志、甚至一些西洋传来的书籍。通过李文彬,了解到士林中的各种思潮——东林党馀脉、复社的活动、还有各地抗清的消息。

这些信息,被他整理成笔记,用自创的密码文本记录。

每月旬假回马家村时,他会口述给铁柱,让铁柱记下来,作为情报储备。

四月中的一个深夜,马长生被鸽子的咕咕声惊醒。

他悄悄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下,一只灰鸽停在鸽舍上,腿上绑着红布条。

红布条——流寇来袭!

马长生心中一紧,取下布条,鸽子腿上还有一个小竹筒,里面卷着纸条。

他回到宿舍,就着月光看纸条上的字——是铁柱的笔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初三,流寇三百,攻王村。王村求援,爹带五十人去救。我守村。速归。”

纸条日期是两天前。

也就是说,战斗可能已经发生。

马长生一夜未眠。

天亮后,他去找孙学正告假。

“家中有急事,需回乡一趟。”

孙学正看着他焦急的脸色:“何事如此紧急?”

马长生尤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流寇攻邻村,家父带团练去救援,学生担心。”

孙学正沉默片刻:“你可知道,生员私自离学,按规矩要除名?”

“学生知道。但父母有难,不能不救。”

老先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去吧。我给你三天假。三日后若未归,我也保不住你。”

“谢学正!”马长生深鞠一躬,转身就跑。

他没带行李,只揣了几块干粮,就出了县城。

二十里路,他跑了两个时辰——十岁的身体极限了,但他不敢停。

快到马家村时,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村口,墙上有新的破损,地上有血迹,但已经干了。

守门的乡勇看到他,惊喜地大喊:“长生回来了!”

“我爹呢?”马长生喘着气问。

“三宝叔受了伤,在祠堂。”

马长生冲进祠堂。

里面躺着七八个伤员,陈大娘正在包扎。

马三宝躺在草垫上,左肩裹着布,渗着血,但神志清醒。

“爹!”马长生扑过去。

“长生?你怎么回来了?”马三宝又惊又喜,“我没事,皮外伤。”

“王村那边……”

“救下来了。”马三宝露出疲惫的笑,“咱们五十人,加之王村三十多乡勇,打退了三百流寇。杀了四十多个,咱们伤了十二个,死了……三个。”

铁柱从外面进来,看到马长生,眼框红了:“长生,你回来了就好。三宝叔是为了救我,才挨了一刀。”

原来,战斗中铁柱被两个流寇围攻,马三宝冲上去挡了一刀。

马长生检查父亲的伤口——刀伤深可见骨,但没伤到要害。

他松了口气,转身问铁柱:“详细情况,说说。”

铁柱讲了经过:流寇是张献忠部下的一支偏师,原本要去打县城,路过王村,想顺手抢一把。马家村接到求援后,马三宝带人连夜驰援。双方在王村村外激战两个时辰,流寇见讨不到便宜,又怕县城官兵出来,就撤了。

“咱们这一仗,打出了名声。”铁柱说,“现在周边五个村子,都要求添加咱们的团练同盟,愿意交保护费。”

马长生点头,但心中不安:“流寇吃了亏,会不会报复?”

“可能会。”马三宝说,“所以我让各村子加强戒备,咱们的人轮流巡逻。但长生,咱们人手不够啊。现在要保护六个村子,方圆十几里,五十个人怎么够?”

这是个现实问题。马长生沉思片刻:“爹,咱们得扩军。”

“怎么扩?哪来的钱粮?”

“钱粮,就让受保护的村子出。”马长生说,“咱们制定标准:按村子大小、富庶程度,缴纳不同数量的钱粮。用这些钱粮,招募青壮,购置武器。”

“这……这不成了收税?”

“不是税,是服务费。”马长生说,“咱们提供保护,他们支付报酬。公平交易。而且,咱们的团练要正规化:统一训练,统一指挥,创建情报网,设立岗哨。”

他越说越快,思路清淅:“还有,咱们要和县里谈判。现在咱们保护了六个村子,等于替县里分担了防务。县里应该给咱们正式编制,至少是‘乡勇营’的名号,这样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扩军。”

马三宝和铁柱都听呆了。

这个十岁的孩子,想的比他们还远。

“但县里会答应吗?”铁柱问。

“会。”马长生自信地说,“因为县里也没办法。官兵不够用,流寇越来越多。有咱们这支民间武装挡在前面,县衙就安全。他们巴不得呢。”

他顿了顿:“我这次回县学,就去找陈教谕,通过他儿子牵线,跟县丞谈。”

计划定下,马长生在家待了两天,帮陈大娘照顾伤员,又检查了村里的防御工事,提出了几处改进建议。

第三天,他必须回县学了。

临走前,他对父亲说:“爹,以后再有战事,不要亲自冲锋。你是统帅,要坐镇指挥。”

马三宝苦笑:“我不冲,谁冲?”

“铁柱可以冲,其他队长可以冲。”马长生认真地说,“爹,你要活着。咱们这个团练,你是主心骨。你倒了,人心就散了。”

马三宝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回到县学,马长生立即找到陈继儒,说了团练扩张的想法。

陈继儒很兴奋:“这个主意好!我爹也常说,官府无力,民间自救才是出路。我去跟我爹说,让他牵线。”

陈教谕果然赞成。

他带着马长生去见钱县丞,三人闭门谈了一个下午。

谈判很顺利。

县丞正为防务发愁——上头要求“保境安民”,但他手下的官兵只有两百多人,还要守县城,根本顾不了乡村。

马家村的团练能保护六个村子,等于帮他解决了大问题。

最终达成协议:县里正式承认“蕲水乡勇营”,任命马三宝为管带,马长生为“赞画”。

乡勇营编制三百人,粮饷自筹,但县里给予“剿匪”的权力,缴获可自留。

同时,乡勇营需服从县里调遣——但调遣需提前协商,并提供粮草。

这个协议,让马家村的团练从民间武装,变成了半官方组织。

虽然还是要自己筹粮,但有了名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消息传回马家村,全村沸腾。

马三宝正式挂起了“蕲水乡勇营”的旗号,开始招募青壮。

周边村子纷纷送子弟来投——乱世之中,当兵吃粮,总比饿死强。

马长生在县学里也没闲着。

他利用县学的资源,开始系统研究军事、工程、后勤。

每月旬假回村,就带着新学的知识,训练乡勇,改进防御。

他还做了一件事:编写教材。

主要是实用教材——《乡勇操典》《简易筑城法》《战伤急救》《粮草管理》……每本都图文并茂,简单易懂。

这些教材不仅在乡勇营使用,还流传到其他村子,甚至被一些地方官注意到。

崇祯十年秋,马长生十一岁。

他已经成为县学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年龄最小,但见识最广;出身最寒微,但结交最广泛。

他不再只是“神童”,而是“马赞画”——虽然只是乡勇营的虚职,但所有人都知道,马家村那个越做越大的团练,背后是这个十一岁少年的谋略。

孙学正有一次私下对他说:“长生,你走的这条路,前所未有。读书人讲求出将入相,但你……似乎在开创第三条路。”

马长生问:“什么路?”

“以书生之智,行武将之事;以圣贤之学,解百姓之困。”孙学正说,“这条路很难,但若走通了,或许……能救一方百姓。”

老先生说这话时,窗外秋叶飘零。

大明王朝也如这秋叶,正在风雨中飘摇。

而马长生,这个来自未来的意识,在这个十一岁的躯壳里,正一步一步,按照自己的方式,介入这个时代。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乡试要考,团练要壮大,乱世要应对,还有那个遥远的、等待觉醒的未来……

但他不急。

时间在他这边——至少现在,他还有时间成长,布局,准备。

县学的钟声响起,又到上课时间了。

马长生合上笔记本,向明伦堂走去。

阳光通过古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书生,乱世谋士。

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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