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1636年)三月,蕲水县城。
城墙上新添了修补的痕迹,青砖缝里填着暗红色的泥——据说是用糯米浆混着牲畜血浇灌,为了加固城防。
城门处的兵丁比往年多了三倍,对进出的人严加盘查,尤其是青壮男子,稍有可疑便被扣下。
马长生跟在周先生身后,排队等待入城。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马家村这么远——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个同学:马文才、马德福、马志远,都是村里读书人家的孩子。
“把路引拿好。”周先生低声叮嘱,“兵荒马乱,没路引寸步难行。”
马长生摸了摸怀里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纸。
路引上写着他的籍贯、相貌特征、出行事由:“赴县应试”。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一道护身符——至少在官府还能控制的局域内。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兵丁仔细核对路引,又挨个打量这几个孩子。
看到马长生时,那兵丁多看了两眼:“这孩子……太小了吧?”
周先生连忙拱手:“军爷,这是我学生,年方九岁,特来应童试。”
“九岁?”兵丁咂咂嘴,“啧啧,神童啊。进去吧。”
穿过城门,马长生才真正见识到这个时代的县城。
街道两旁是青瓦木楼的店铺,但大多门庭冷落。
粮店前排着长队,不时有争吵声传来;布庄门口挂着“布匹售罄”的牌子;唯一热闹的是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都在打制兵器。
“世道如此。”周先生叹息,“走,先去客栈落脚。”
客栈名叫“悦来”,名字吉祥,实则破旧。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见周先生带着几个孩子,摇头道:“客房只剩两间大通铺,得挤挤。”
“无妨,有住处就好。”周先生付了钱——比往年贵了三成,掌柜说“兵荒马乱,什么都涨”。
通铺里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来应试的童生。
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和马长生他们一样穿着粗布的农家孩子。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劣质熏香的味道。
马长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包袱。
窗外是条小巷,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乞讨,孩子不哭不闹,象是睡着了——也可能是饿晕了。
“别看。”周先生拉上窗帘,“早点休息,明日去看考场。”
但马长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同屋人的交谈:
“听说今年童试名额减半,县里只取三十人。”
“何止!我舅舅在县衙当差,说上头有令,要严查冒籍、枪替,还要加考‘时务策’。”
“时务策?那不是院试才考的吗?”
“现在乱成这样,官府想选些能办实事的人……”
马长生默默听着。
意识中的历史数据库调出相关信息:崇祯年间确实多次改革科举,试图选拔实用人才,但积重难返,收效甚微。
加考时务策是真,但恐怕更多是形式。
夜深时,他偷偷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那本《纪效新书》,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翻看。
书页已经翻得毛边,上面有他做的批注——用自创的密码文本写的,旁人看不懂。
戚继光阵法:鸳鸯阵,适合南方地形,但需严格训练。
当前条件:可简化为三人小组,竹枪手在前,柴刀手在侧,弓箭手在后。
应用于村庄防御:需提前演练,划分防区,设置预警机制……
这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活下去。
童试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
天还没亮,考生们就已聚集在门外。
马长生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怕是有三四百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偶有几个象他这么小的,格外显眼。
周先生送他们到门口,再次叮嘱:“沉住气,按平日所学。经义重章句,诗赋重格律,策论重见识——但莫写犯忌之言。”
“学生明白。”
进入考场前要搜身。
两个衙役挨个检查,防止夹带。
轮到马长生时,衙役看到他稚嫩的脸,搜查的动作轻了些,但还是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
“这是什么?”衙役拿起《纪效新书》。
“兵书,学生平日翻阅。”马长生平静回答。
衙役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奇怪的“批注”,皱眉:“这写的什么?鬼画符似的。”
“学生愚钝,胡乱记的笔记。”
衙役又看了看他,摆摆手:“进去吧。”
明伦堂内,三十张考案整齐排列。
马长生找到自己的位置——丙字七号,在角落。
考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张空白试卷。
辰时正,钟声响起,考试开始。
第一场考经义。颜渊》:“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马长生看着题目,心中一动。这题目选得应景——“足食、足兵、民信”,正是当下大明最缺的三样。而孔子说“必不得已而去,先去兵”,恐怕与朝廷现在的做法背道而驰。
他提笔,先按要求写“破题”:“治国之要,在于足食、足兵、取信于民,此三者不可偏废也……”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按照八股文的套路,接下来应该阐述三者的重要性,然后赞美圣人之言。
但他忽然想起周先生的嘱咐:策论要写,但不能写太深。
那么,经义呢?经义可以引用经典,可以借古讽今吗?
他尤豫了片刻,继续写下去:“然时移世易,当审时度势。若食不足而兵不去,民不信而令不行,则虽有兵何益?故圣人曰去兵,非不重兵也,重民信也……”
这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暗示现在朝廷“食不足而兵不去”。
但马长生计算过风险:阅卷的多是学官,这些人对时局不满者众,只要不直接批评朝廷,这种委婉的表达可能反而会被欣赏。
写完经义,已过午时。
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马长生匆匆吃完,开始第二场诗赋。
诗题是“春雨”,要求五言律诗。这题目看似简单,但要写出新意不易。
马长生望着窗外——其实没有雨,春日的阳光正好。但他想起去年的大旱,想起饥荒,想起那些饿死的人。
他提笔:
《春雨》
天公久不雨,万姓望云霓。
忽洒及时泽,欣看草木萋。
润物知时节,滋田愈渴犁。
愿将春水足,四海息征鼙。
最后一句“四海息征鼙”——希望天下停止战争——是他刻意加的。
虽然冒险,但符合“春雨润泽万物,也应平息干戈”的诗意逻辑。
写完诗赋,已是申时。
最后一场时务策,题目果然如传言:“论剿寇安民之策”。
看到这题目,考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已经超出童试的常规范围,涉及具体政事。
但马长生早有准备——或者说,他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他没有直接写“剿寇”,而是从“安民”入手:“寇从何来?来自饥民;饥从何来?来自天灾人祸。故欲剿寇,先安民;欲安民,先足食……”
然后他提出几条具体建议:一、在灾区设粥厂,救急不救穷;二、组织流民以工代赈,修水利、筑道路;三、对投降的流寇,区别首从,妥善安置;四、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减轻赋役……
每一条都结合经典中的话佐证:“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写到吏治部分时,他小心措辞:“地方官吏,朝廷耳目。若耳目不明,则政令不通;若吏治不肃,则民怨沸腾……”只提问题,不指名道姓,不归究朝廷。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黄昏。钟声再次响起,收卷。
马长生放下笔,手指僵硬。
连续六个时辰的考试,对九岁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
但他精神亢奋——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正式“发声”,虽然是以最隐晦的方式。
走出考场,周先生等在外面。
老先生没问考得如何,只是拍拍他的肩:“走,吃饭去。”
考试结束到放榜有十天时间。
周先生原本计划带学生们在县城逛逛,但外面的局势让他改了主意。
“这几日少出门。”周先生神色凝重,“城里不太平。”
确实不太平。
马长生从客栈窗口看到,街上多了许多兵丁巡逻。
傍晚时分,一队囚车经过,里面关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牌子上写着“通寇”。
“那是邻县的几个乡绅。”客栈掌柜低声说,“被举报私通流寇,其实……唉,多半是得罪人了。”
周先生摇头:“莫议是非。”
但晚上在通铺里,其他考生可不管这些。
一个叫赵明的富家子弟说得眉飞色舞:“我爹说了,现在举报通寇有赏!逮着一个,赏银十两!”
“那要是诬告呢?”有人问。
“谁管是不是诬告?进了衙门,不招也得招。”赵明压低声音,“我爹已经举报了两个,赏银都到手了。你们要是知道谁家有钱又没靠山……”
马长生听得心头发冷。
这不是剿寇,这是趁乱敛财、排除异己。
意识数据库中跳出四个字:末世乱象。
更糟的消息在第七天传来:一支流寇窜入黄州府境内,攻破了蕲水县北边的一个镇子。
县城立即戒严,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客栈里人心惶惶。
有考生想提前回家,但出不了城。
周先生安慰学生们:“县城有城墙,有官兵,比村里安全。”
但马长生担心父母。
马家村在县城北边二十里,正是流寇可能经过的方向。
他几次想偷偷出城,都被周先生拦住。
“你现在回去,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遇险。”周先生说,“相信你爹,他能应付。”
马长生只能等。
每天去县衙前看告示,既盼放榜,更盼流寇退去的消息。
第九天,流寇被击退的消息终于传来——据说是被一支路过的地方军击溃,残部逃往山区。
县城解除戒严,但气氛依然紧张。
第十天,放榜。
天还没亮,县衙前的照壁旁就挤满了人。
马长生跟着周先生挤到前面,看到那张大红榜。
榜上有三十个名字,从右向左竖排。
周先生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往前找:“马志远……没有。马德福……没有。马文才……没有。”
每念一个“没有”,同来的学生脸色就白一分。三个名字都念完了,都没中。
周先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找。马长生自己也在看——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
第一名:赵明
第二名:刘文彬
第三名:……
一直看到第二十八名,还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平静——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年龄太小,文章又冒险。
但周先生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发颤:“长生……你看!”
马长生顺着先生的手指看去:
第二十九名:马长生
中了。虽然是倒数第二,但中了。
马文才三人围过来,表情复杂——有羡慕,有失落,也有为同窗高兴的真诚。
周先生老泪纵横,连说三个“好”字。
马长生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看着榜上那些名字,尤其是第一名“赵明”——那个说要靠举报发财的富家子弟。
这样的人成了案首,这个科举,这个世道……
“走,去领凭证。”周先生拉着他往县学走。
生员的凭证是一块木牌,刻着姓名、籍贯、入学年月。
有了这块牌子,就正式成了“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免徭役,有资格进县学读书,也可以参加下一级的乡试。
领凭证时,马长生见到了学官。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马长生?九岁中秀才,前途无量。不过……”他顿了顿,“你的卷子我看过,文章不错,但有几句……以后要谨慎。”
马长生行礼:“学生明白。”
走出县学,周先生才问:“学官说什么?”
“让我文章要谨慎。”
周先生沉默片刻:“你的时务策……是不是写得太直了?”
“学生只是据实而写。”
“据实……”周先生苦笑,“这世道,实话最危险。不过也罢,既然中了,以后注意便是。”
回马家村的路上,气氛压抑。
马文才三人落榜,情绪低落,一路无话。周先生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
更让人不安的是路上的景象。
才离开县城五里,就看到路边有被焚毁的房屋,焦黑的梁柱还冒着青烟。田里有新坟,插着简陋的木牌。
“是流寇过境留下的。”一个同行的商贩说,“北边的几个村子遭了殃,死伤不少。”
马长生心跳加速。
马家村就在北边。
越往北走,景象越惨。
有个村子几乎被烧光,幸存者蹲在废墟边,眼神空洞。
几个孩子围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哭,尸体的脚露在外面,布满苍蝇。
周先生让马长生闭上眼睛,但他坚持要看。他要记住这一切——记住乱世真正的样子。
离马家村还有三里时,他们遇到了马三宝。
马三宝带着几个乡勇,正在路上设卡盘查。
看到儿子,他冲过来一把抱住:“长生!你没事吧?”
“爹,村里……”马长生声音发紧。
“村里没事。”马三宝松开他,但脸色不好,“流寇从西边绕过去了,没进村。但隔壁王村遭了殃,死了二十多人。”
马长生松了口气,又为王村难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爹,咱们村的乡勇……”
“伤了三个,不重。”马三宝说,“多亏了你说的那个阵法——三人一组,长枪在前,刀在侧,弓在后。流寇试探了一次,看咱们有防备,就没硬闯。”
马长生心中一暖。
他写在《纪效新书》上的批注,父亲真的看懂了,还用上了。
回到村里,李氏早已等在村口。
见到儿子,眼泪就下来了,摸着他的脸:“瘦了,瘦了……”
“娘,我中了。”马长生拿出那块木牌。
李氏接过,看了又看,又哭又笑。
周围的村民围上来,纷纷道贺。马家村出了个九岁的秀才,这是大事。
但庆祝很快被现实冲淡。
族长召集大家开会,通报情况:流寇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再来。
而且官兵可能要来“清乡”——借口剿匪,实则抢掠。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组织乡勇,加强防御,”族长说:“老弱妇孺提前转移到山里。”
马长生举手:“族长,我知道一个山洞,很隐蔽,能住二三十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九岁的孩子,刚中了秀才,现在又在谋划避难。
马三宝说:“长生说的山洞我去看过,确实隐蔽,还有水源。”
族长沉吟:“好。明天开始,分批往洞里运粮食、被褥。老人孩子先去,青壮留下守村。”
散会后,马长生被周先生叫到祠堂。
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老先生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长生,”周先生说,“你中了秀才,按说要进县学读书,准备乡试。但现在这局势……”
“学生明白。”马长生说,“读书不急,保命要紧。”
周先生摇头:“不,读书更要紧。越是乱世,越要读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书:“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笔记,经史子集都有摘要。你拿去,在山洞里也要读。”
马长生郑重接过。
书不厚,但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显然是先生多年心血。
“还有,”周先生压低声音,“你这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先生请讲。”
“‘寇从何来?来自饥民;饥从何来?来自天灾人祸。’这话说得对,但太直。以后写文章,要懂得‘春秋笔法’——看似在说古,实则在论今;看似在颂圣,实则在讽谏。”
马长生点头:“学生谨记。”
“另外,‘整顿吏治’这种话,以后少说。”周先生叹道,“我知道你心系百姓,但现在……自保为上。”
离开祠堂时,天色已黑。
马长生抱着那本书,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经过铁柱家时,看到里面亮着灯,有婴儿的啼哭声——铁柱的妻子生了,是个儿子。
他站在窗外,听到铁柱傻呵呵的笑声:“我有儿子了!叫狗蛋!好养!”
马长生也笑了。
乱世之中,新生命总给人希望。
回到家中,李氏已经收拾好东西: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一小袋粮食,还有马长生的书和笔墨。
“明天咱们先去山洞。”马三宝说,“你娘身子弱,先去安顿。我留在村里,等局势稳了再去接你们。”
马长生摇头:“爹,我也留下。”
“胡闹!你才九岁……”
“九岁也是男人。”马长生说,“而且我懂阵法,能帮忙。”
马三宝看着他,忽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身高,是眼神——那种沉稳、坚毅,不象个孩子。
最终,父子俩达成妥协:李氏先去山洞,马长生留在村里三天,教乡勇阵法,然后也进山。
山洞比马长生记忆中的更大。
入口隐蔽在藤蔓之后,进去后别有洞天:主洞约三丈见方,侧壁还有两个小洞,一个通地下暗河,一个可以储物。
李氏和村里的老人孩子住进来后,洞内顿时有了生气。
女人们铺草垫、架灶台,孩子们好奇地东看西看,老人则坐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
马长生用木炭在洞壁上画了简单的局域划分:居住区、储物区、炊事区、卫生区。又在地上挖了小坑做厕所,用石板盖上。
“这孩子,想得真周到。”一个老奶奶说。
李氏摸摸儿子的头:“他从小就细心。”
但马长生知道,这不是“细心”,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在木卫基地,空间利用、资源分配、卫生管理是基本技能。
三天后,他教会了乡勇基本的三人阵法,然后也进了山。
同来的还有周先生——老先生坚持要跟来:“我老了,打不了仗,但还能教书。”
于是,山洞里开了个临时学堂。
每天上午,马长生教孩子们识字,周先生教几个有基础的孩子读经。
下午,马长生带大点的孩子去附近采野菜、设陷阱,周先生则给老人讲古。
日子看似平静,但消息不断传来:
“官兵来了,在村里征粮,不给就抢。”
“流寇又出现,在三十里外。”
“县城戒严,物价飞涨。”
每次有人从村里来送消息,山洞里的气氛就紧张一分。
马三宝每隔两天来一次,带些粮食,也带些外面的消息。
四月初,马三宝带来了坏消息:村里的存粮被官兵征走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几天。
“山上能种东西吗?”马长生问。
马三宝摇头:“土太薄,种不了粮。不过……可以种些番薯,那个不挑地。”
番薯是前些年从福建传来的新作物,耐旱高产,湖广一带已有种植。
马长生眼睛一亮:“爹,咱们有番薯种吗?”
“家里还有点,但不多。”
“先种上。再找找山里有没有野生的。”
接下来的日子,马长生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山坡上开垦了几块小地,种下番薯。
又在附近查找野生作物——蕨菜、竹荀、菌类,凡是能吃的,都记下位置。
周先生看着这群在乱世中努力求生的老幼,感慨道:“《诗经》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老百姓只求个安稳日子,何其难也。”
马长生正在整理采摘的野菜,闻言抬头:“先生,您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先生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曾读史,历代末世,短则十馀年,长则数十年。但无论多久,总会过去。因为人心思定,因为文明要延续。”
他指着洞壁上马长生画的字——那是他教孩子们写的“人”“口”“田”“家”:“你看,人要有口吃饭,要有田耕种,要有家安居。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谁能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有家归,谁就能得天下。”
马长生若有所思。这话简单,却道破了千年治乱循环的本质。
四月下旬,马长生接到周先生的一个秘密任务。
“县城里我的一个老友,姓陈,是县学的教谕。”周先生说,“他托人带信,说有些书要交给我,很重要。但现在县城盘查严,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先生的意思是……”
“你刚中了秀才,有身份,进出县城方便些。”周先生看着他,“但此行有风险。你若不愿,我不勉强。”
马长生毫不尤豫:“学生愿往。”
他不是冲动。
一来,周先生对他有恩;二来,他也想亲自去县城看看局势;三来……他需要测试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乱世中独立行动的能力。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路引和秀才木牌出发。
李氏千叮万嘱,马三宝想陪他去,被拒绝:“爹,村里需要你。我一个人,目标小,反而安全。”
二十里路,他走了四个时辰。
途中遇到两拨盘查,一次是乡勇,一次是官兵。出示秀才身份后,都顺利放行——这个身份确实有用。
进县城时,守门兵丁还记得他:“小秀才回来了?听说你们村那边闹流寇?”
“已经退了。”马长生平静回答。
按照周先生给的地址,他找到陈教谕家。
那是个小院,门紧闭。敲了三下,等了很久,才有人开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警剔地看着他。
马长生出示周先生的信物——半块玉佩。老仆仔细看了,才放他进去。
陈教谕是个瘦高的老人,正在书房整理书籍。
见到马长生,他吃了一惊:“周兄让你来的?你……你就是那个九岁秀才?”
“学生马长生,见过教谕。”
陈教谕上下打量他,点头:“果然是少年英才。东西在里屋,你随我来。”
里屋堆着十几个木箱。陈教谕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全是书:“这些都是我从县学抢救出来的珍本。有的是孤本,有的是先贤手稿。世道乱,我怕……”
他没说完,但马长生懂了。
乱世之中,这些书若无人保护,很可能毁于兵火。
“周兄说,你们在山里有藏身之处。”陈教谕说,“这些书,我想托你们保管。等太平了,再还回县学。”
马长生看着那些书,心中震动。
在文明濒临毁灭时,还有人想着保护典籍。
这让他想起木卫基地的使命: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
“学生一定尽力。”他郑重地说。
但问题来了:十几个大箱子,如何运出城?又如何在流寇四伏的路上安全运回?
陈教谕显然也想到了:“我可以雇辆车,但出城时要检查。官兵若看到这么多书,恐生疑心。”
马长生想了想:“教谕,能否把书分装?一部分我带走,剩下的您先藏好,下次再来取。”
“也只能如此。”陈教谕叹息。
最后,马长生选了三箱最重要的:一箱是地方志,记录蕲水及周边府县的历史地理;一箱是医书,包括几本难得的瘟疫防治典籍;一箱是农书,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手抄本。
他用麻袋将书分装,外面裹上破布,看起来象普通行李。
陈教谕又给了他一张路条,写明“县学书籍,运往乡间学堂”——有官印,应该能应付检查。
离开时,陈教谕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马长生,你年纪虽小,但看得出是能做大事的人。这些书,还有周兄的学问,都是文明的种子。保护好它们,比考中进士更重要。”
马长生深鞠一躬:“学生明白。”
回程比去时更艰难。
三麻袋书很重,他走一段歇一段。
途中遇到一队溃兵——是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官兵,军纪涣散,见人就抢。
马长生躲进路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那些兵丁骂骂咧咧地走过,抢了几个行人的包袱,所幸没发现他。
等他们走远,马长生才出来,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他不敢走夜路,找了个荒废的土地庙过夜。
庙里破败不堪,神象倒塌。
马长生将书藏在神台后,自己躲在角落,怀里揣着短棍,一夜未敢深睡。
半夜,他听到外面有动静。
悄悄从破窗往外看,见几个人影晃动,低声交谈:
“……村里有粮……”
“……官兵刚抢过,应该还有剩……”
“……明天去……”
是流寇的探子。马长生心中一紧。
他们说的“村里”,很可能就是马家村。
等那些人离开,他再也睡不着。
天蒙蒙亮就背起书,加快脚步往回赶。
回到山洞时,已是下午。
李氏见他回来,抱着他又哭又笑。
周先生看到那些书,激动得手发抖:“这些……这些都是宝贝啊!”
但马长生顾不上这些。
他立即找到父亲,说了昨夜听到的消息。
马三宝脸色凝重:“这两天村里是来了些生面孔,说是逃难的,但形迹可疑。我正打算加强警戒。”
“他们可能明后天就会动手。”马长生说,“爹,咱们得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山洞里开了紧急会议。
最后决定所有老弱继续留在山洞,青壮乡勇连夜回村布防。
马长生留下——他太小,但周先生说他“懂兵法”,可以当参谋。
马长生没有争辩。
他知道自己这具九岁的身体确实不适合正面战斗。
但他有别的准备。
会议结束后,他找到周先生:“先生,我想请您教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何写檄文。”
周先生一愣:“檄文?那是征讨、声讨用的文章,你学这个做什么?”
马长生看着洞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如果……如果咱们村能打退流寇,我想写一篇檄文,让周边村子都知道:马家村不好惹。这样,也许能少些麻烦。”
周先生深深地看着他,许久,点头:“好,我教你。”
那一夜,山洞里烛火通明。
一老一少,一个教,一个学。
窗外,山风呼啸,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马长生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乱世之中,读书、考试、中秀才……这些太平年代的进阶之路,如今都要让位于更紧迫的事——生存,保护家人,保护这个小小的文明据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秀才木牌。
冰凉,但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责任。
九岁的秀才,在这个崇祯九年的春天,正式踏入了历史的洪流。
不是作为旁观者。
而是作为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