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最后一缕夜色尚未完全褪去。
田珩率领的大军,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战场,斡难河南岸主要渡口局域。
勒马于一处缓坡之上,田珩放眼望去。
眼前,斡难河如同一条咆哮的土黄色巨蟒,横亘在潦阔的草原之上。
河面宽达百馀丈,正值上游雪融,水流湍急浑浊,浪涛拍击着岸边的碎石与枯草,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卷起阵阵白色泡沫。
河面上晨雾氤氲,更添几分莫测与肃杀。
渡口处景象清淅,河道在此略有收束,水流相对平缓,南北两岸均有天然形成的缓坡延伸入水,形成天然的渡头。
连接两岸的,只有一条被常年车马碾压出的狭窄的泥泞信道,在河水中若隐若现。
这意味着,大军渡河,必须排成长队,依次通过,速度缓慢,且在河中难以展开阵型。
北岸地形对于设伏一方极为有利,渡口左侧,是一片生长着茂密灌木与高大落叶松的连绵坡地,纵深足够,正是皇甫宫八千铁骑的隐蔽之所。
渡口右侧,则是一道逐渐升高的长条形丘陵高地,顶部相对平坦,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渡口及北岸大片局域,正是绝佳的骑兵冲击出发阵地。渡口正面,则是较为开阔的河滩地,略显泥泞,但足够大军列阵。
田珩凝视片刻,心中推演已定。他调转马头,看向紧随其后的秦林与尉迟威,沉声下令,语速快而清淅:
“秦将军!着你率五万南军,立即于渡口正面河滩地带列阵!多立旌旗,广布疑兵。
待东夷前锋渡河来攻,你部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惜代价将其缠住,吸引北岸敌军主力不断渡河增援!务必将敌军大部分兵力拖入这渡口泥淖之中,使其阵线拉长,首尾脱节!”
“尉迟将军!”他目光转向右侧高地,
“龙骑营全军,立即移驻右侧丘陵高地之后隐蔽休整,人马卸甲,喂足草料饮水,让将士们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没有我的命令,严禁任何人马暴露于高地棱线之上!
待东夷军渡河过半,阵形散乱、士气疲惫之际,听我号炮为令,全军披甲,自高地顶端全速俯冲而下!
目标只有一个,不顾一切,贯穿敌阵,直取其中军帅旗所在!务必一击打垮其指挥中枢!”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届时,皇甫将军之铁骑将截断渡口,完颜部于敌阵内倒戈,你龙骑营,便是砸碎东夷三十万联军脊梁的最后一柄重锤!明白吗?”
“殿下此计,当真如庖丁解牛,直指要害!以我南军为砥柱,临水列阵,看似被动防御,实则为诱敌深入之香饵。
待东夷这头蛮兽被吸引,将大半身躯拖入斡难河这滩泥淖之中,再以龙骑营这柄无坚不摧的重锤,自高地雷霆俯冲,直击其七寸中枢!
更兼皇甫将军奇兵锁喉,完颜部内应掏心……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非但避我兵力相对寡弱之短,更是将东夷联军军令芜杂,部族龃龉之弊利用到了极致!末将敢断言,此战若成,必是加载兵家史册的典范!”
他躬身抱拳,神色转为肃穆坚毅:“殿下放心,末将这五万南军儿郎,皆是跟随末将多年的百战精锐,最擅稳守。
临水结阵,背倚大河,正是发挥我大夏军阵严谨、弓弩犀利之长。
末将必令将士们如磐石般钉死在此,任他东夷前锋如何凶猛,后续如何增兵,也休想撼动我防线分毫!
定为我龙骑冲锋、皇甫奇袭,赢得最充裕的时机!”
田珩听着他这般吹捧,也不由得感叹,怪不得人家能不到十年就能做到南军副帅的位置,除开他是骠骑将军的连襟,自然少不了这番口舌。
一旁的尉迟威,那仿佛万古寒冰雕琢而成的冷峻面容上,也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锐利的认同。
他缓缓颔首,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铿锵质感与绝对的自信:
“殿下谋定后动,算无遗策,末将心服,龙骑营存在之意义,便是于万军之中,凿穿敌阵,踏碎一切敢于阻拦之敌。
居高临下,借势俯冲,马槊之威可贯三重铁甲!
东夷蛮兵阵型本就松散,士气一旦受挫,在我龙骑面前便如朽木枯草,只要时机一到,龙骑锋镝所向,乱其全军,为殿下完成这合围之势,扫清最大障碍!”
田珩见两位大将不仅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战略意图,更展现出了极强的执行信心与决心,心中最后一丝思虑也彻底放下,豪情激荡。
他朗声道:“好!有二位将军鼎力相助,此战我军如虎添翼!便依此计,即刻行动!”
他神色一肃,军令脱口而出,不容置疑:
“秦林听令!着你即刻统领五万南军,于渡口正面滩头,依水列阵!阵型需密,弓弩前置,盾枪次之,两翼用轻骑游弋策应。
东夷前锋登岸,不必急于求胜,以缠斗消耗为主,务必将其牢牢吸附于阵前,诱使北岸敌军不断渡河来援!记住,你的阵地,便是绞肉之砧板!”
“末将领命!”秦林轰然应诺,抱拳一礼,转身策马便奔向己方数组,呼喝传令之声随即响起,南军开始高效地变阵、移动,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尉迟威听令!”田珩目光转向右侧那片沉默的钢铁丛林,
“着你统领龙骑营全军,即刻移驻右侧高地背坡隐蔽!人马卸甲休整,喂足草料饮水,保持静默。
无我亲发令箭,严禁丝毫暴露!你的眼睛,给我死死盯住渡口敌情。待其半数过河,阵脚渐乱,士气显露疲态之际,便是你龙骑天降之时!目标只有一个:中军帅旗,贯穿到底!”
“末将领命!”尉迟威右拳重重捶击胸甲,发出沉闷巨响,随即调转马头,手中令旗一挥。
龙骑营三千馀重骑如同一体,开始缓缓向右侧高地移动。
尽管人马皆覆重铠,行动间却并无多少杂音,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他们很快消失在丘陵的棱线之后,如同潜伏于阴影中的洪荒巨兽,只待那一声的咆哮。
部署既定,田珩又连续派出数队精锐斥候。
一队设法泅渡或查找隐秘处过河,深入北岸侦察东夷大军具体位置、渡河准备细节;
另一队则携带着详细的作战计划与约定信号,秘密前往上游黑松林,连络潜伏的皇甫宫所部。
待一切安排妥当,田珩勒住战马,静静矗立于南军方阵之前的高处。
此刻,笼罩草原的晨雾正渐渐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斡难河浑浊的波涛在阳光下泛起粼粼碎金,轰鸣的水声是这片寂静战场上唯一的背景音。
对岸的草原依旧空旷,但空气中已隐隐弥漫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