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你还记得吗?去年深秋,西草场的沙棘丛红得象火,你坐在那块青石上读《燕小正》,一阵风来,将书卷里夹着的一页注释吹走了,是我在荆棘丛里找了半天才寻回来……那页纸已经破了,我便将它裁了,磨光,做成了这支书签……”
她说着,抬手轻轻取下绾发的那根木簪,细看之下,那并非普通木簪,而是一枚制作颇为精巧的书签,木质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极为光滑,透着常年使用的痕迹。
她将其递到牧云凌渊眼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牧云凌渊的目光落在书签上,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被狠狠触动。他当然记得,那页纸上是他对一段农时记载的批注,写得很认真。
丢失后他遗撼了许久。
原来,竟是被她拾去,还如此珍而重之地制成了随身之物。
他缓缓接过那枚还带着她发间体温和淡淡清香的书签,指尖抚过上面依稀可辨的自己字迹,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
“记得,多谢你……为我寻回。此物于我,意义非凡。”
“我……我只是觉得,”曼陀罗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直率与勇敢,重新抬头直视他,
“这书签……配你读的那些书,比留在我这里更有用,凌渊,我们认识十二年了,我知道,你今天答应父汗的婚约,是为了能平安回去,为了你的部族,为了你要做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坚定,眼中的水光化为一种清澈的决绝:“我没有不愿意,我愿意嫁给你。但不是因为什么胡族和牧云部的盟约,而是因为……
我想以后还能象现在这样,站在你身边。你做你想做的事,去你要去的地方,我……我会努力不成为你的拖累,我想……我想帮你,想守着你。”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缠绵悱恻,有的只是基于深厚了解与信任的、朴素的守护誓言。
这份纯粹如初雪、坚定如磐石的心意,比任何华丽的情话都更让牧云凌渊心神震撼。
她看透了他的困境,理解了他的选择,并愿意以最纯粹的方式,添加他注定充满荆棘的前路。
“曼陀罗!”古力可汗适时出声,语气带着父亲般的威严与慈爱,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他要的,正是女儿这份发自内心的倾慕与追随。
唯有曼陀罗心甘情愿,甚至主动想要成为牧云凌渊的助力与羁拌,这份联姻才能发挥最大的政治效用,
才能像最坚韧的牛筋绳,将这只即将展翅高飞的草原雄鹰,牢牢系在胡族的营盘之上。
曼陀罗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不再多言,却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以红绳系着的银簪,簪身线条流畅,簪头被巧匠精心打造成一朵盛放的曼陀罗花形态,花瓣层叠舒展,栩栩如生,
更妙的是,每一片花瓣的尖端,都镶崁着一颗米粒大小,光泽柔和的蓝宝石,在帐内烛火的跳跃下,流转着静谧而神秘的光晕,宛如草原夜空中的星子落入花心。
她双手捧着银簪,递到牧云凌渊面前,指尖微微颤斗,语气却异常坚定,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这枚‘星夜曼陀罗’银簪,是我母后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出嫁时,她的母亲给她的,愿她如曼陀罗般坚韧,如星辰般照亮自己的路。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淅而有力:
“你带着它回牧云部。以后,无论你在哪里,面对什么,都要记得,在胡族王庭,有一个人……你的朋友,会一直看着你,念着你,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去扛那些风雪。”
目光交汇,牧云凌渊看到了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孤注一掷的勇气,以及那份历经十二年风雨淬炼的,超越男女情爱的深刻羁拌。
这枚银簪,重逾千斤。
它既是曼陀罗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是友情的升华与承诺;
他不能拒绝,亦不愿拒绝。
这份情谊,是他晦暗质子生涯中最珍贵的馈赠,是他即将踏上的血腥征途上,唯一确定的心灵慰借与温暖灯塔。
牧云凌渊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郑重地接过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银簪。
指尖触及微凉的银质与温润的宝石,一种奇异的感觉流遍全身。
他拇指轻轻抚过簪头上那朵精致的曼陀罗花,仿佛能感受到雕刻者倾注的心血与祝福。
他抬眸,迎上曼陀罗清澈而期冀的目光,声音低沉舒缓,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伪装,只剩下全然的内敛与真诚:
“曼陀罗,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此簪重于千钧,凌渊必时刻佩戴,珍之重之,视若瑰宝。”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如同立誓,
“他日若天遂人愿,凌渊能在故土站稳,必不负你今日相赠相托之情。
牧云凌渊在此承诺,无论将来身份如何变幻,处境如何艰难,我待你之心,永如今日帐中,如这十二年相伴,真诚不渝,珍视如初。
我……必会好好待你,绝不让这枚‘星夜曼陀罗’,蒙上半点尘埃。”
他没有许诺江山为聘,没有誓言爱恋如火,只是承诺珍视如初,真诚不渝。
但这对于了解他性情、深知权谋世界残酷的曼陀罗而言,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踏实,珍贵。
他承诺的,是守护这份情谊的纯粹,是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意志,是不让她沦为纯粹的政治工具。
曼陀罗听到他这番话,眼中一直强忍的泪光终于盈盈落下,划过绯红的脸颊。
然而,她的唇角却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如草原雨后天晴般明媚澄澈的笑容,带着释然,带着欣喜,更带着无尽的信任。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淅:
“恩!我信你。凌渊,我一直都信你,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
帐外,不知何时,呼啸的北风渐渐息止,只馀雪花静静飘落。
帐内,羊脂烛火安静燃烧,光影摇曳,将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投映在厚重的毡壁上,轮廓交融,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
古力可汗满意地啜饮着银碗中的马奶酒,看着眼前这情意绵绵的一幕,心中畅快无比。
他仿佛已经看到,胡族的血脉通过曼陀罗,深深植入未来匈奴权力内核的美好图景。
他以为,女儿的真情与这桩无法切割的婚姻,将成为套在牧云凌渊脖子上最温柔的绳索,让他永远无法挣脱胡族的掌控与影响。
然而,他永远不会明白,人心之复杂,远胜于最精妙的棋局。
他视作掌控工具的真情,于牧云凌渊而言,是沉重枷锁,亦是柔软铠甲,是必须背负的责任,更是甘之如饴的牵挂。
这份源于至诚的羁拌,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牧云凌渊破局的关键,亦或是他心中最后一片不容侵犯的净土。
而古力可汗今日的得意之作,或许正悄然为自己埋下了意想不到的变量。
牧云凌渊将银簪小心收起,与那枚书签一同贴身放好。
指尖残留的微凉与温暖交织,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怀中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暖意,让他的目光更加坚定,步伐更加沉稳。
他转身,向古力可汗再次行礼告退。
转身之际,与曼陀罗目光再次相遇,彼此眼中,俱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鼓励。
风雪暂歇,长路将启。
带着胡族的馈赠,带着故人的深情与期望,牧云凌渊即将踏上那条通往权力与风暴中心的归途。
而曼陀罗的身影与那枚“星夜曼陀罗”银簪的微光,将如北极星般,永远闪铄在他征途的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