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凌渊的指尖触及那卷以金线捆扎的兽皮手谕,帐外呼啸的风声中,便清淅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蹄音轻捷,并非战马冲锋的沉重,而是草原走马特有的细碎与灵动,其间夹杂着清脆的银铃摇曳之声,泠泠如玉磬,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这声音,牧云凌渊闭着眼也能分辨。
十二载胡地春秋,无数个孤寂清晨或风雪黄昏,这串银铃声曾为他带来外面世界的零星消息,或是一卷书,或是一句问候,是他在冰冷质子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念想。
是曼陀罗来了。
赴金帐前,他确实通过隐秘渠道,向她递去了今日可能商谈要事的短信,却未料想她竟来得这般迅疾。
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让他在满腹算计的冰冷谈判后,心湖深处悄然漾开一丝暖流,旋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古力可汗显然也听出了来者是谁,虬髯掩盖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朗声一笑,声音在金帐内回荡,像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听听这马蹄声,急得象追风的母鹿,定是曼陀罗这丫头来了。
你二人自小便在王庭里一同长大,她教你识胡语、辨星象,你给她讲中原典故,诗经楚辞,算得上是这北疆风雪里,难得能说到一处去的知己。
她定是听闻匈奴使者到了,心心念念你这故人,连片刻都等不得,早就在外头守着风雪候着了。”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厚重的绣金狼头毡帘已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
并未完全卷起,只开了一隙,恰容一道纤影侧身而入。
刹那间,帐外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碎雪趁机涌入,带来一股清冽的气息。
这气息颇为独特,既有北地风雪的寒冽,又混合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墨香,以及另一种更为清苦却悠长的沙棘花干燥后的冷香。
那墨香,牧云凌渊再熟悉不过,是他案头那些被翻得边角起毛的中原书卷常年浸润的味道,是无数个秉烛夜读的夜晚,两人凑在一处辨析古篆时,呼吸间交织的气息。
而那沙棘花香,源自曼陀罗常年佩在腰间的香囊,她说沙棘耐寒,生命力顽强,其花虽小,其味清苦却持久,恰似胡地儿女的性子。
十二年,这味道几乎成了她独有的印记。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仿佛披着风雪与月色而来。
她并未穿着胡族贵族女子常见的、色彩浓艳镶崁繁复宝石的锦袍,而是一身改良过的胡式常服。
月白色锦缎裁成广袖交领的式样,只在领口、袖缘以银线疏落地绣了几枝姿态各异的曼陀罗花,枝叶舒展,花朵半阖,素雅中透着生机。
腰间束着一条本色素锦带,勾勒出纤细腰身,带侧悬着一柄不过巴掌长短的玉柄小匕,匕鞘是光滑的乌木,毫无纹饰,却泛着常年摩挲后的温润光泽。
她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完全梳成胡族女子繁复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绾了个半髻,用一根看似寻常、尾端却雕成含苞曼陀罗状的木簪固定。
馀下青丝如瀑,垂落肩背,发梢尚沾染着未及融化的细小雪粒,在帐内烛火映照下莹莹生光。
许是来得急,她白淅的面颊上尤带着策马奔驰后的淡淡红晕,鼻尖微红,气息略促,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目光急切地在帐内逡巡,
最终定格在牧云凌渊身上时,那眸中的冰雪仿佛瞬间消融,化作一池漾着暖意的春水。
牧云凌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又缓缓松开。心底那潭因权谋博弈而冰封的深水,似乎被这道目光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十二年,这位胡族最尊贵的公主,从未将他视为“质子”或“外人”。
她会在他因胡族贵族子弟挑衅而隐忍时,故意路过解围,
会在他生病时,遣心腹侍女送来胡族巫医都难得配制的珍贵药材,
会在他思念故土情绪低落时,拉他去西边最高的草坡,指着南方的星空,告诉他那里也是他的归处。
她是他在胡地漫漫长夜中,唯一无需设防的微光,是枯燥质子生涯里,一抹鲜活灵动的色彩。
曼陀罗的目光匆匆掠过王座上的父亲,屈膝行了一个简练却标准的胡礼,声音清脆如冰凌相击:“父汗。”
随即,她便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牧云凌渊面前,也顾不上礼数周全,只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安好无损,杏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听说呼衍将军来了,你又来了金帐……一切都还顺利吗?没人为难你吧?”她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近。
“劳公主挂念,一切尚算妥帖。”牧云凌渊微微欠身,语气比起方才应对古力可汗时,明显柔和了不止一筹,那份疏离的客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无需多言的默契与熟稔。
有些情谊,早已浸入骨髓,无需华丽辞藻,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问候,便能传递千言万语。
“曼陀罗,你来得正好。”古力可汗适时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错辨的喜意与威严,
“为父已与你凌渊哥哥商定,待他东归牧云部,站稳脚跟之后,便正式迎娶你过门。
自此,我胡族与牧云部,不,是与未来的匈奴共主,便是翁婿之亲,血脉相连,福祸同当!你们二人,既是自幼相知的挚友,日后更是要携手一生的夫妻,如此佳缘,岂非天作之合?”
“婚……婚约?!”曼陀罗猛地抬首,杏眼圆睁,脸上那层因奔跑和寒冷带来的淡红,
“唰”地一下变得绯红一片,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霍然转头看向牧云凌渊,眸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又化为一团乱麻般的复杂情绪
慌乱、羞赦、无措,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淅的失落。
这突如其来的联姻,象一块巨石砸入她心中那湾清澈的友情之潭,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让她手足无措的汹涌浪涛。
她从未想过,她与他之间这份纯粹如冰雪、温暖如晨曦的情谊,有一天会被冠以如此沉重而现实的政治名目。
牧云凌渊清淅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涛骇浪,他何尝不懂她的心思?亦明了自己的心绪。
十二载相伴,那份情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发酵成更为深邃难言的情感。
只是他身份尴尬,前途未卜,自身如同飘萍,又岂敢轻易触碰这轮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的明月?
他所能做的,唯有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深埋心底,以挚友之名,行守护之实。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古力可汗以最直接、最不容拒绝的方式捅破,并将之与冰冷的部族利益捆绑在一起,这让他心中既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更有深沉的无奈与对这份情感可能被沾污的担忧。
“凌渊……”曼陀罗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住狂跳的心和翻腾的思绪。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牧云凌渊面前,抬眸望向他。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