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凌渊踏出金帐的瞬间,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坚硬的雪粒,如同万千冰针般劈头盖脸砸来,将他玄色的锦袍抽打得猎猎狂舞,仿佛要将他连同那份刚刚达成的协议一同撕碎。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帐外陡然刺目的惨白天光与扑面而来的寒意。
古力可汗的应允,三千胡族“苍狼骑”的调令,通关的金印手谕……这些是他破开归途迷雾、撬动牧云部死局的利器。
然而,将曼陀罗那轮照亮他十二年晦暗岁月的姣洁明月也作为筹码摆上权力的赌桌,
这个认知象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滞涩的钝痛与冰冷入骨的寒意。
十二载质子生涯,他早已看透草原法则的赤裸与残酷。
弱肉强食,利益至上,温情不过是权力缝隙里偶尔漏下的,聊以自欺的微光。
他学会隐忍,学会观察,学会在笑容背后藏起锋芒,唯有曼陀罗,是不同的。
她不是高高在上、需要仰视的公主,而是会在他因思念故土而沉默时,默默递来一卷夹杂着干花香气的《燕诗》的知己;
是会在胡族贵族子弟借酒挑衅时,不着痕迹地挡在他身前,以公主之尊化解尴尬的守护者;
是无数个风雪呼啸的深夜,伴着他帐中孤灯,安静地坐在一旁翻阅胡族古老歌谣,让清冷的毡帐也生出些许暖意的陪伴。
她的存在,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无需戒备、纯粹而温暖的色彩。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份他小心翼翼珍藏的情谊,会变成交易的一部分,成为他攀爬权力陡崖时,必须踩踏的阶梯之一。
“终究是……力量不够。”他仰起头,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着广袤的草原,仿佛触手可及。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却饱含着十二年压抑与不甘的叹息,瞬间便被呼啸的风雪吞噬。
“弱小者,连守护一份纯粹心意的资格都没有,都需权衡,都成筹码。”眼底深处,那常年冰封的沉静之下,此刻翻涌起骇人的波澜
是不甘于被命运摆布的怒火,是痛恨自身无力的屈辱,更是破釜沉舟、誓要掌控一切的决绝烈焰。
“既然如此……那便让我,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去!高到足以俯瞰这草原规则,高到无人再敢以我在意之人作筏,高到……我牧云凌渊之名,便是规矩!”
风雪更急,吹散了他唇边最后一点温度。
他缓缓敛去眸中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挺直了如同雪原孤松般的脊梁,脸上的神情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沉静。
举步,朝着那座居住了十二年、早已熟悉每一处补丁与气息的质子毡帐走去,步履沉稳,每一步都深深踏入积雪,留下清淅的印记,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这条注定充满。
毡帐之外,一道玄甲身影如同铁铸般屹立在风雪中。
太初苍夜,他的亲卫统领,掌中那杆伴随他经历过胡地无数次暗流与危机的银戟,戟尖斜指地面,任凭雪花堆积在锋刃与甲叶之上,凝成一层薄霜。
玄甲在暗淡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人与枪浑然一体,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看到牧云凌渊的身影由远及近,苍夜立刻收枪顿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肃杀的金铁交鸣。
他单膝跪地,覆面铁盔下传出的声音闷厚如古钟撞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主人,您回来了!金帐之内……可还顺利?”
他问得含蓄,但紧绷的身形透露出他早已感知到此事非同小可。
牧云凌渊脚步未停,只是抬手拂去肩头与发顶积聚的雪花,动作从容。
他目光掠过苍夜,投向毡帐那略显陈旧的门帘,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透出:
“无甚大事,苍夜,你即刻动身,去将王景略先生悄悄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亟待相商。”
“诺!”太初苍夜没有任何尤豫,抱拳领命。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黑豹骤然蹿出,
几个起落间便融入漫天风雪与枯败的草甸之中,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渐渐被雪花复盖的残影,以及雪地上几近无声的浅浅足迹。
牧云凌渊独自掀起厚重的毡帘,步入帐内。
外间的狂风骤雪被瞬间隔绝,帐内显得格外寂静,只有角落里的铜盆炭火偶尔发出“哔剥”轻响。
一盏孤灯在案头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天地,恰好笼罩在摊开的《大燕纪》书页上。
那本是他常读的史书,此刻翻到的正是“燕太祖提剑定四海”的篇章,字里行间仿佛还残留着他白日摩挲思索的痕迹,墨迹在反复阅读处略显淡薄。
他在案后那张铺着老旧狼皮的胡床上坐下,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书页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
眼底因曼陀罗而起的沉重与波澜,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而锐利的清明,如同北疆最寒冷的夜空,深邃而坚定。
归部之箭已在弦上,夺嫡之争避无可避,胡族的力量可借,但绝不能倚为根本。
真正的棋局,在牧云部,在匈奴王庭,他必须尽快落子布局,在波诡云谲的局势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乃至……胜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毡帘被再次轻轻掀起,未曾惊动外间风雪。
一道身着半旧素色布袍、身影清癯挺拔的人影缓步走入。
来人约莫二十五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顾盼之间并无咄咄逼人的锋芒,反而沉静如深潭,仿佛能轻易洞悉人心浮沉与局势明暗。正是王猛,王景略。
他进得帐来,目光先是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了一圈帐内情形,掠过那盏孤灯、摊开的史书,最后落在牧云凌渊沉凝如水的面容上。
随即,他趋步上前,躬身长揖,姿态躬敬却不显卑屈,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属下王猛,拜见大王子。”
礼数周全,恰到好处。
牧云凌渊抬眸,目光落在王猛身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冷峻缓和了些许。他抬手虚扶,指向案几另一侧的毡垫:
“景略先生来了,不必多礼,请坐。”
语气比起面对苍夜或古力可汗时,明显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倚重与平等相待的温和。
在这举目皆需算计的胡地,王猛是唯一能与他真正纵论天下大势,剖析利害,共谋长远之人,是他在智慧层面的唯一知己与倚仗。
王猛依言落座,姿态放松却自然保持着恭谨。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案上那本《大燕纪》,又细细品味着牧云凌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凝与眼底深处那簇不曾熄灭的火焰,心中对此次召见的缘由已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关切,主动开口试探:
“不知王子此时急召属下前来,可是有紧要之事吩咐?属下近日隐约听闻,似乎有牧云部的使者抵达王庭……可是与王子归部之事相关?”
他将话题引向一个安全且显而易见的方向,等待着牧云凌渊揭开真正的谜底。
牧云凌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端起案上温着的一碗马奶酒。酒液微温,乳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萦绕鼻尖。
他并未饮用,只是用指尖缓缓转动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目光低垂,凝视着碗中微微荡漾的乳白色涟漪,仿佛那里面映照着未来的波谲云诡。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如夜,直直看向王猛,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先生所料不差。方才在金帐,已与古力可汗初步议定,三日后,我便启程,东归牧云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王猛的反应,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唯有彼此能懂的重量与试探:
“一切,皆依此前所虑推进。”
他想知道的,不仅仅是王猛对归部本身的看法,更是想看看这位他寄予厚望的谋士,是否真正理解他此刻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是否敢与他共赴这条看似有曙光、实则步步杀机的夺嫡险路。
王猛眼中适时地掠过一丝恍然与欣喜,他拱手道:
“此乃大喜!王子羁留北地十二载,历尽风霜,今日终得东归故土,重续宗庙,实乃天命所归,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