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寄人篱下,名为王子,实为质囚。
胡族大可汗碍于盟约与颜面,待他起居用度不曾短缺,甚至允许他随胡族贵族子弟一同学习骑射、胡语,表面上礼遇有加。
但牧云凌渊心中明镜也似,那温和笑容下的审视,慷慨赐予背后的计算,以及胡庭上下有意无意流露出的那种对待“客居者”的疏淡,无不时刻提醒着他的真实处境。
他从未被真正视为“自己人”。
他将所有属于成年灵魂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三岁孩童稚嫩的表象之下。
如饥似渴地学习胡族的一切,语言、习俗、骑术、刀法,乃至各部间微妙的关系与胡庭权力运行的暗流。
同时,在无数个寂静深夜里,就着帐中微弱的牛油灯火,反复摩挲研读母亲所赠,后来族舅又设法辗转送来的中原典籍。
诸子百家之言,史策兵书之要,悄然滋养着他异世的灵魂,也让他学会以更超脱的眼光审视这片大陆的规则。
他亦时刻关注着远方牧云部的消息。
听闻父亲牧云烈借胡族精骑之威,合纵连横,步步为营,历时数载,终将五大部族或击溃、或驱逐、或收服,重新将牧云部的旗帜插遍昔日疆域。
也听闻,为稳固新得疆土,联结强援,父亲娶了休屠部那位以美貌与果决着称的公主为侧妃。
新妃入帐不久,便接连诞下两位王子,深得父亲宠爱,其背后休屠部的势力也随之在牧云部内悄然扎根蔓延。
而他那远在故乡的母亲,族舅太初景虽尽力维护,却也难免势单力孤,消息日益寥寥。
这些或明或暗的消息,如同北疆最酷烈的白毛风,一次次穿透胡庭的暖帐,吹凉他本就谨慎温热的心湖。
多少个夜晚,他独立帐外,望南而思,渐次觉得,自己这个嫡长子,或许早已成为父亲新家庭,新霸业中一个略显尴尬的旧日符号,一枚已被遗忘在胡族王庭这华美牢笼角落里的无用弃子。
转机来自半月前。
母亲族兄,他的族舅太初景,趁牧云烈大宴诸部、昭彰武功之际,于大庭广众之下,毅然出列,以头抢地,泣血陈词。
太初景慷慨激昂,引据古礼旧制,痛陈“嫡庶之别,关乎国本,盟约质信,不可轻毁”,
更直言“岂有嫡长子流落在外,而幼子承欢膝下,能安部众之心者乎?”
字字铿锵,句句掷地,引得帐中诸多旧部、老臣纷纷动容附和。
或许是被太初景的悲愤与公然质问触动了残存的父子天性,或许是顾忌强行压制会寒了旧部之心,损及威信,
亦或是终究对胡族仍存三分忌惮,不愿彻底撕破脸皮,牧云烈在长久的沉默与诸部首领的注视下,终究松了口。
这才有了呼衍灼此番奉王命、涉风雪而来的迎归之举。“王子,属下苍夜,奉召前来。”
帐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名黑衣少年悄无声息地步入。
他身形与牧云凌渊相仿,略显清瘦,却处处透着猎豹般的矫健与蓄势待发的力量。
面容是草原儿郎常见的冷峻轮廓,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锐利如时刻搜寻猎物的鹰隼。
腰间一柄毫无纹饰的乌黑短匕,鞘身磨损,却被他随身携带,宛如身体的一部分。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弥漫着一股经过鲜血淬炼过的、沉默而冰冷的杀气。
他是太初苍夜。牧云凌渊初入胡庭第三年,于深冬雪夜,被太初景派过来与他做伴的少年。
九年来,牧云凌渊不仅救其性命,更暗中授其文武,导其心志,将他培养成自己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他是牧云凌渊在这异乡王庭里,唯一能够彻底交托后背的人。
牧云凌渊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先前因回忆泛起的些许波澜与怅惘,此刻已尽数褪去,唯剩一片深潭般的清明与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看着苍夜,无需任何冗馀的言辞,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苍夜,十二年了,风雪将歇,是时候……回家了。”
苍夜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旋即,他以最标准的姿态单膝跪地,额头深深触地,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情感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却无比清淅:
“属下之命,为王子所赐,此身此魂,早属王子,刀山火海,九幽黄泉,太初苍夜誓死相随,绝无二话!”
牧云凌渊轻轻颔首,目光越过苍夜低伏的肩背,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帐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毡毯,看见外面依旧翻涌不休的混沌天地。
风雪依旧狂暴,苍穹依旧晦暗。但在那无尽的昏黄与灰白交织的深处,他似乎真的看见,有一线微光,正艰难而执着地穿透层层风沙雪幕,清淅地指向南方
那是牧云部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亦是他命运重新开始搏动的方向。
他深知,这条归家之路,绝不会是踏雪赏景的坦途。
新妃母族的忌惮与算计,两位年幼王弟背后可能滋长的野心,部族中观望者的摇摆与试探,父亲那复杂难言的态度,乃至草原上其他虎视眈眈、不愿见牧云部嫡系顺利归位的部族……
无数明枪暗箭,早已在风雪的那一头,张网以待。
但他,牧云凌渊,早已不是十二年前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在母亲泪眼中离家的三岁稚童。
十二载孤寂,是抵砺心志的磨刀石,十二载隐忍,是积蓄力量的深潭,十二载观察与学习,是洞悉规则的眼。
昔日的质子,已悄然将胡庭的风霜、中原的智慧、草原的悍勇,融铸于一身。
如今的牧云凌渊,是一柄收入朴素皮鞘中的利剑,静默无声,却已锋刃自砺,剑气暗藏。
这一次,他不仅要安然回到牧云部,更要拿回本该属于嫡长子的权柄与荣耀,护住母亲与太初一族的周全。
他要让那些遗忘他、轻视他、或欲除他而后快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并牢牢记住:
牧云凌渊,才是牧云部血脉最正统的承继者,是注定要在这玄墟大陆的北疆,搅动风云,刻下自己名字的人。
帐内,暖炉中的火光猛然跳动了一下,爆开几颗细小的火星,将牧云凌渊年轻却已棱角分明,坚毅如石刻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挺直的背影被拉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上,沉静而巍然,仿佛已将前方所有可知与未知的惊涛骇浪,都纳入了这具正在飞速成长、蓄势待发的挺拔身躯之中。
“随我出去走走!”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