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墟大陆,北疆。
朔风如饿狼般撕扯着天地,鹅毛大雪混着苍黄沙尘,在穹宇间搅成一片混沌的昏黄。
远处的山峦尤如蛰伏的巨兽脊背,在风沙中隐隐起伏。
连那本应炽烈的日光,也被啃噬得只剩一抹惨淡的灰白,无力地涂抹在这片苍茫之上。
此处三面环山,形似卧虎踞地,正是胡族王庭所在。
夯土筑就的宫墙被经年的风雪浸得色泽沉黯,墙体上布满斑驳痕迹。
墙头上,玄黑狼头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以银线绣就的狰狞狼首图腾,在翻卷的风沙中时而清淅显现,时而隐没无踪,无声地诉说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剽悍与生死苍茫。
宫帐内,暖炉燃着松脂与干透的牛羊粪块,噼啪轻响间散发出混合的独特气味,暖意融融,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帐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客居者的孤寒。
铺着整张油亮黑熊皮的坐榻上,端坐着一名少年。
年方十五,却已生得剑目星眉,鼻梁高挺如远山琢玉,唇线利落似寒刃裁锋。
一身胡族匠人特制的银狐裘锦袍,以玄青线暗绣云纹,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雪原上未长成却已见风骨的青松。
只是那双眼眸,虽亮若寒星,却沉淀着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静与深邃,仿佛已将北疆十二载的风霜雨雪都敛藏在了这双瞳孔的最深处。
帐门被一股突来的风雪推得“吱呀”作响,一名身着匈奴传统服饰的将军躬身而入。
他头束貂皮冠,身披玄色熟牛皮甲,甲叶相接处犹挂着未及化去的雪粒与仆仆风尘。
腰间那柄骨柄弯刀随着动作与甲叶轻轻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进门便单膝跪地,右手紧按左胸,声音沉厚如擂响的战鼓:
“大王子,大单于已平定五部叛乱,匈奴部重归一统!大单于特命臣呼衍灼,远涉风雪,恭迎大王子归返牧云部!”
少年——
牧云凌渊缓缓抬眼,目光似有实质般掠过呼衍将军甲胄上凝结的霜花,最终落在那张被风沙刻出粗粝线条的脸上。
他唇间溢出的声音清润,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既不似胡族子弟的豪放粗犷,亦不似寻常富贵少年的轻浮。
“有劳呼衍将军远涉风雪,辛苦了。”
他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坐榻边缘粗硬而温热的熊毛,那触感熟悉而深刻,一如他在胡庭这十二年间,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的日子。
“归部事宜,不敢仓促。容我稍作整顿,安置身边亲随旧物,三日后辰时启程,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呼衍灼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臣奉命迎驾,岂敢僭越多言!一切行程,皆听大王子安排!”
“恩。”牧云凌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挥袖示意,目光却已转向帐外那一片混沌的风雪景象,声音放轻了些许,
“下去歇息吧,顺路帮我唤苍夜过来。”
“喏!”呼衍灼再行一礼,躬身稳步退出。
帐门重新闭拢的刹那,外界风雪的狂暴呼啸声骤然减弱,仿佛被厚重的帐毡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帐内重归寂静,唯有暖炉中松脂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清淅可闻。
牧云凌渊并未立刻动作。他缓缓向后靠入熊皮榻中,闭上了双眼。长睫如敛翅的墨蝶,在眼下投出两弧淡淡的阴翳。
呼吸平稳,心潮却随着炉火的明暗,微微起伏。往日诸般,混杂着帐外风雪的气息,如褪色的画卷,一帧帧在脑海中浮现,又洇开。
他本非此世之人。
十二载春秋之前,他还是另一个时空里为寻常琐事奔波,憧憬未来的少年,一场毫无预兆的车祸,时空颠倒,魂灵飘荡,再睁眼时,已成这玄墟大陆北疆牧云部单于的嫡子,牧云凌渊。
三岁孩童的躯体,装着早已成熟的灵魂。在陌生而潦阔的草原上,他重新“蹒跚学步”,
从最初窥知“穿越”玄奇时的短暂无措与隐秘狂喜,到迅速看清此方世界部族征伐,弱肉强食的冰冷法则后,只剩下深植于骨髓的不安与随时随地的警剔。
这玄墟大陆,广袤无垠,却无他记忆中任何可依的朝代史册可考。
万千生灵,聚居散落,唯以部族为纽带,以武力论尊卑,以草场牛羊定兴衰。
文明与野蛮的边界,在这里模糊不清,唯有生存与力量是永恒的主题。
彼时的牧云部,曾是北疆声威赫赫的大族。
奈何老可汗,他的祖父牧云朔,在一次与长宁部争夺盐池的关键战中,因情报有误,误入峡谷险地,中伏身陨,主力丧失。
主帅骤然崩逝,如雄狮折颈,牧云部威势倾刻崩塌。
周边觊觎已久的匈奴五大部族,以及治下的赤狄、鬼方、山戎、土方、犬鹘等部族,闻风而动,如群狼扑食,蜂拥而上,不仅劫掠牧云部边缘草场、牲畜,彼此间亦为争夺利益而混战不休。
牧云部内部更是人心惶惶,几大强支离心离德,偌大部族,转眼间竟有分崩离析,千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之危。
他的父亲,临危受命继任单于之位的牧云烈,为挽狂澜于既倒,保住部族根基血脉,
更为夺回属于牧云部的荣光与可汗尊位,不得不忍辱负重,亲赴与牧云部世代联姻交好的胡族王庭,屈膝求援。
为表诚意,牧云烈许下重诺,事成之后,愿将牧云部西部最丰美、水草连绵的科虎草场永久割让予胡族,另奉上千匹西域良马,万两沙金、并牛羊皮货无算。
所求者,唯借胡族铁骑,助他平定内乱,弹压外侮。
然草原盟誓,往往重利而轻义。胡族大可汗虽与牧云部先辈有旧,亦垂涎科虎草场之富庶,但乱世之中,空口诺言最易随风而散。
唯有血脉至亲为质,置于帐前,方能真正系住两家盟约,暂得信任。
彼时,牧云凌渊身为牧云烈唯一的嫡出之子,牧云部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身份尊贵无匹,自然成了这质子之选中最“合适”的那一个。
于是,三岁生辰方过不久,他穿着母亲连夜赶制,仍显宽大的锦缎衣袍,在母亲强忍的泪水与无尽担忧的凝视中,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牧云部金色王帐,踏上了前往胡族王庭的漫长路途。
母亲将一本以兽皮精心包裹的中原《诗》册,悄悄塞入他怀中,指尖冰凉,颤斗不止。
这一别,竟是整整十二个寒暑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