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杨林的枝桠在北风中发出尖锐的呜咽,如同厉鬼嘶鸣,风卷着砂砾与碎雪,抽打在脸上,生疼。
牧云凌渊独立于最粗壮的一株枯杨之下,玄色衣袍的广袖与下摆在狂风中猎猎翻飞,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
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茫茫风雪,投向南方那不可见的故土。
指尖,一枚羊脂白玉珏被紧紧攥着,温润的玉体早已被他十二年的体温与无数次摩挲浸透,边缘的蟠螭纹饰已然模糊圆润,不复当年锋利。
这是临行前,父亲牧云烈亲手系在他腰间,名为“见玉如晤”,实为质契的信物。
“苍夜。”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似金石相击,穿透风噪,清淅传入身后侍立者的耳中。
“属下在。”太初苍夜立刻上前半步,单膝点地,甲叶与冻土相触,发出沉闷的铿响。
牧云凌渊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南方,一字一句,沉缓有力,如同将钉子楔入木中:“传我口令,令银月川十八骑率其麾下一千影骑,即刻起秣马厉兵,点检甲胄、弓矢、干粮、药物,一应行囊务必精练妥当,三日后寅时三刻,于王庭西侧‘断风谷’口秘密集结,不得延误,不得张扬。”
“喏!”苍夜应道,却并未立即起身,头盔下的冷峻面容闪过一丝迟疑。
牧云凌渊似有所感,终于缓缓转过身。风雪拂动他额前几缕黑发,露出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苍夜:“讲。”
苍夜咬了咬牙,抱拳道:“主人明鉴!银月川十八骑与一千影骑,乃我等蛰伏十二载,呕心沥血方秘密锤炼出的最后底牌,此刻便亮出集结,是否……过早?
况且,大单于既已派呼衍将军来迎,我等正该顺势东归,何须再动用这支奇兵?若被胡族或……牧云部那边察觉端倪,恐生变量。”
牧云凌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冷笑,又似是自嘲。
他松开紧握玉珏的手,任其垂落腰间,与那柄毫无纹饰的旧铁剑轻轻相碰。
“顺势东归?”他低语重复,指尖拂过冰冷剑鞘上几处细微的划痕与凹陷,那是无数次深夜潜行、险死还生的见证。
“苍夜,你且告诉我,若无这支‘奇兵’,无半分自家势力傍身,我们这‘归’,是归向锦绣王帐,还是归向……囚笼甚至坟冢?”
他抬眸,目光如电,直刺苍夜心底:“父亲是派人来了,可来的为何是素无深交、只忠于王命的呼衍灼,而非母亲旧部,或舅父麾下?此其一。
其二,我母长宁公主,因出身故,在牧云部本就根基不深,自我为质后,更是郁郁成疾,终至……芳魂早逝。”
他声音微不可查地滞涩了一下,“而休屠部的那位新妃,及其所出的两位王子,这些年是如何经营,你比我更清楚。
部中兵权、肥美草场、关键职司,还有多少记得‘牧云凌渊’这个名字?
若无舅父太初景在朝堂上以命相争,以古礼旧制死谏,父亲……或许已忘了胡地还有我这个儿子。”
苍夜闻言,身形一震,头盔下的脸色更白了几分,这些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深想,或心存侥幸。
“此番归去,”牧云凌渊继续道,语气恢复冰封般的平静,却更显森寒,
“我这位‘嫡长子’,空有尊号而无寸权,无兵无卒,无亲信班底。我那二弟牧云凌骁,只需在父亲耳边轻描淡写几句
譬如‘王兄久居胡地,恐染胡俗,心向难测’,或‘质子骤归,恐引胡族猜忌,不利两部之好’
便足以让我踏入王庭第一步起,就举步维艰,甚至被软禁看管,直至无声无息地‘病故’或‘意外’。
父亲或许念及一丝骨血,但在权柄稳固、新欢幼子面前,这份念及能有多重?他当年既能送我来此,今日……亦未必不会弃我如敝履。”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层雪浪,枯杨林仿佛在哀嚎。
牧云凌渊的声音却越发清淅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故而,我们不能只指望父亲的想起和呼衍将军的护送。
胡族地界,通往牧云部的三处要隘,两处雄关,皆在古力可汗掌控之中。
若无他亲手签押的通行金令与护送文书,我们即便插翅,也难飞过那些检查森严的关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迸现:
“古力可汗与我父牧云烈,表面盟好,实则互相提防,他既垂涎我牧云部科虎草场之利,又忌惮我父统一北疆后坐大。
而我,这个在胡庭生活了十二年、了解胡族虚实、又与牧云部有着正统继承权的质子,便是他手中一枚绝佳的棋子。
一枚可以用来制衡我父,必要时甚至可扶持以乱牧云部的棋子!我要的,就是他的这份‘利用之心’!”
苍夜彻底明白过来,呼吸不由得急促:“主人是要……借胡族之势,以自保,甚至……反制?”
“不错。”牧云凌渊颔首,
“我会亲自拜会古力可汗与那位对我多有照拂的胡族公主,明面上,是辞行,是感谢十二年收留照看之恩。
暗地里,我要让他看到我的价值,拿到他的金令与文书,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些不显山露水的支持,
比如,默许某些军队随行。
有了这份来自胡族可汗的‘看重’为虎皮,我归部之后,那些观望的旧部才会有所忌惮,父亲处理我时才会多一分斟酌,我那二弟动手前,也需多掂量几分。
否则,单凭你我二人与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影骑,回去,便是羊入虎口,万事皆休。”
他缓缓抬手,按在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铁剑剑柄上,一股内敛却令人心悸的气息隐隐散发。
“十二载隐忍,如卧寒冰。如今冰层将裂,龙归故渊,这一步,关乎生死存亡,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银月与影骑必须提前集结,随时待命,既为应变不测,亦为归途震慑。而胡族这边……我必须亲自去下这盘棋。”
苍夜再无尤豫,重重叩首,甲叶铿然:“属下愚钝,今始彻悟!主人深谋远虑,非属下所能及。属下这就去传令银月,并为主人准备拜会古力可汗之礼!”
“去吧。”牧云凌渊挥袖,重新转身面向南方,身影在风雪枯杨下,显得孤峭而坚定,“记住,动静要小,速度要快。”
“遵命!”苍夜起身,如一道黑色轻烟,迅速没入风雪弥漫的枯杨林深处。
牧云凌渊独立风雪中,指尖再次抚上那枚温润的玉珏,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十二载质子之辱,丧母之痛,父兄相忌之寒,如同毒刺深埋。
往日无力,只得隐忍蛰伏。而今,归期在即,箭已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