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奔袭,尘烟蔽日。
田珩与皇甫宫并辔前行,胯下战马四蹄翻飞,踏碎初冬枯草上的寒霜,朝着东北方向的北阙关疾驰。
八千铁骑分作两股洪流,三千昭武卫皆着玄色扎甲,枪槊如林,马侧悬弩,阵型严整肃杀。
五千南军骑兵则披赤漆山文铠,鞍挂角弓,腰佩弯刀与骨朵,冲锋时红浪翻滚,煞气盈野。
两军虽制式不同,此刻却蹄声同频,卷起冲天黄尘。
“殿下,此去北阙关尚有三百二十馀里,沿途多丘陵浅滩,若保持眼下速度,人马俱不惜力,三日可至。”皇甫宫控马靠近,声音在风嘶马啸中依然清淅。
他盔缨下的面容棱角分明,眼中带着常年戍边的锐利。
田珩颔首,目光扫过身后已显疲态却仍奋力奔驰的队列。
许多战马口鼻喷出的白沫已沾湿胸带,士兵们为了减轻负担,早将不必要的行囊沿途丢弃。
“北阙关乃幽州命门,迟一刻便多一分险。
传令,全军不解甲,不入城池驿站,只在沿途缺省补给点更换马匹、取用干粮饮水,务必以最快速度直抵关下!”
“末将领命!”皇甫宫高声应道,心中微震。
他本已准备劝谏这位年轻皇子体恤马力,未料对方竟先一步下达了最严酷的急行军令,且思虑周详,连沿途补给点都已算计在内。
这份决断与细致,让他收起最后一丝因对方皇室身份而生的轻视,转身叱喝传令。
军令逐层下达,铁骑洪流速度竟再提一分,马蹄声汇成连绵不绝的闷雷,惊得沿途林鸟纷飞。
各州县官吏早已得令,在官道旁设下简易木台,堆满面饼、肉脯与清水桶,另有民夫牵来备用的健马。
大军如狂风掠过,骑士在飞驰中探身抓取粮袋水囊,技术娴熟者甚至能在数息内换乘新马,整个过程流畅如演练过百遍,显是昭武卫与南军平日训练有素。
至第二日深夜,人马皆已逼近极限。不少士卒在鞍上摇摇欲坠,全靠意志与捆缚的皮索固定。
火把长龙在漆黑的旷野中蜿蜒,照亮一张张被尘土与汗水浸透的年轻面孔。
恰在此时,前方一骑斥候如箭般逆着队伍射来,马蹄声急如骤雨。
那斥候奔至田珩马前数丈,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惊心:
“报!北阙关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可闻!东夷似在连夜猛攻!”
田珩心头骤然收紧,却未慌乱。他抬首望向北方夜空,果见天际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距关还有多远?”
“不足三十里!”
“全军加速!前锋哨骑散开探查,其馀人随我直扑关下!务必在天亮前切入战场!”
田珩声音斩钉截铁,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宝驹长嘶一声,奋力前冲。
半个时辰后,大军悄无声息地停驻在一处背风的矮坡后。
此地已能清淅听见远方传来的厮杀声,那是无数兵器撞击、呐喊咆哮、垂死哀嚎混杂成的可怖声浪,顺着北风阵阵飘来。
田珩立马坡顶,借黯淡星光与远方关墙上的火光眺望。
只见北阙关雄踞两山之间,关墙如黑色巨兽匍匐,其下火光连绵如海,那是东夷军的营盘与攻城队伍。
云梯、冲车的黑影在火光中蠕动,箭矢如飞蝗般在城头与城下交织,每隔片刻,便有巨大的石块或燃烧的油罐从城头砸落,在敌阵中绽开火光与混乱。
皇甫宫大步踏上山坡,玄甲上复满寒霜。
他一把摘下头盔,露出急切的面容:“殿下!关墙尚未破!末将请令,即刻率骑兵冲锋,拦腰截断攻城之敌,与关内守军呼应,必可重创东夷!”
田珩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身后将士。
许多人下马后几乎站立不稳,靠着马匹喘息,握缰的手都在微微颤斗。战马更是汗出如浆,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
“皇甫将军,你看我军士卒,可还有力立刻陷阵?”
皇甫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喉头一哽。
这些百战精锐此刻确已疲敝不堪,若强行冲阵,只怕未触敌锋,自家阵型先乱。
田珩继续道:“斥候细报,北阙关守将田穰苴沙场宿将,关内粮械充足,东夷猛攻未克,其锐气已堕,士卒同样疲惫。
此刻敌我皆疲,拼的是最后一口气,我军乃生力军,这口气,须用在最要害的时辰。”
姬旦此时也策马而来,青袍外罩了件御寒的皮氅,神色却依旧从容。
他抚须接口:
“殿下明鉴,兵法云: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东夷攻城不下,士气由盛转衰,此刻正是焦躁之时,更妙在——”
他指了指天色,“寅末卯初,人最困顿,守夜士卒亦难免松懈我军歇息一个时辰,于黎明前最黑暗时突袭,可收奇效。”
“先生已有方略?”田珩目光炯炯。
姬旦颔首,捡起一根枯枝,就地划起简图:
“围攻北阙关的,是东夷爱新觉罗部首领努尔哈带领的五万东夷军。
其麾下有四员闻名的悍将:塞思黑擅骑射,阿其纳力大蛮勇,巴图鲁狡黠多诈,还有一名叫鳌拜的,传闻有万夫不当之勇。
然东夷军制松散,各部族兵卒混杂,努尔哈赤能直接指挥的,不过其本部两万馀人。
其馀各部族兵见利则进,遇挫则逡巡观望,此其致命之弊。”
他树枝一点:“我军可三路并进。
第一路,遣一胆大心细之将,领千馀最精锐骑兵,多带弓弩火种,从西侧山隙迂回,绕至敌营后方辎重堆放处,待正面战起,即纵火焚粮,呐喊作势,造成大军断后之假象,乱其军心。”
树枝再划:
“第二路,选数百人,于我军此刻所处坡后多树旗帜,广燃篝火,入夜后令其往来走动,马蹄裹布,轻声移动,造成仍有大军源源而至之疑阵。东夷探子远观,必生怯意。”
最后,树枝重重一顿:
“第三路,也是主力,由殿下坐镇,皇甫将军与轩辕将军为先锋,黎明前一刻,全力突击敌营正面!
目标直指努尔哈赤的中军大纛!东夷各部见中军受袭,反应必不一致,其阵自乱!”
田珩听完,眼中光华大盛:“好一个虚实相济,直捣黄龙!便依先生之计!轩辕天殇!”
“末将在!”黑影一闪,那冷峻如铁的将领已无声无息出现在田珩身侧,仿佛本就站在那里。
“命你与皇甫将军同为先锋,统五千南军铁骑,黎明时分随孤直冲敌营中军!那东夷四猛将,若敢拦路,便由你斩将夺旗!”
轩辕天殇单膝跪地,甲叶铮然作响。他未高声应诺,只抬起脸,黑暗中双眸如两点寒星:“末将,领命。”
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砭人骨髓的杀气。
“殿下!”姬旦急忙上前,压低声音,“万乘之躯,不立危墙,冲锋陷阵乃将校之责,殿下宜居中调度,掌控全局!况且陛下若知……”
田珩抬手止住他话头,转身望向黑暗中那些倚马休息的将士,声音不高,却清淅地随风传开:
“先生,你看这些儿郎,他们离京时,父母妻儿相送,如今驰驱数百里,人困马乏,却要为我田氏江山,为幽州百姓,向数倍之敌亮刃。”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孤此时若安坐后方,何颜面对他们?何颜称幽州大都督?
主帅亲临矢石,三军方能用命。此战关乎幽州存亡,孤!必须在前!”
他顿了顿,看向轩辕天殇,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况且,不是还有天殇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