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伪装潜行,避人耳目。”
张辅神色凝重起来,“如今京师上下都在为朱祁钰登基做准备,王直、于谦等人必然加强了出入盘查,若咱们正大光明地返回,一旦被察觉,必遭拦截,变量太大。老夫决定,咱们伪装成锦衣卫,轻装简行,疾驰入京。”
说着,张辅唤来亲卫张石。
张石此刻正手持一枚铜质腰牌,躬身立于帐外。
那腰牌正面刻着“锦衣卫千户”四字,背面铸有编号与防伪纹路,锦衣卫千户为正五品武官,足以应对沿途盘查。
“张石,你手持这锦衣卫千户腰牌,扮作奉命传递紧急军情的千户。”张辅吩咐道,“老夫与陛下、樊将军,皆扮作你的随从护卫,率五十名精锐亲卫,换上锦衣卫服饰,连夜出发。”
樊忠本欲请战随行,闻言立刻上前:“老太师放心,末将定护陛下周全,一路扫清障碍,直达京师!”
他本就是忠心耿耿的禁军将领,更是张辅的铁杆“小迷弟”,对这位四朝元老的谋略向来深信不疑,能随侍陛下与老太师回京,正是他所愿。
张辅看向樊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樊将军忠勇过人,有你在,陛下的安危便多了一层保障。沿途关卡盘查,由张石出面应对,你与亲卫们暗中戒备,若遇阻拦,尽量智取,万不得已时,便以雷霆手段解决,切不可暴露陛下身份。”
“末将明白!”樊忠沉声应道。
朱祁镇看着张辅有条不紊地部署完一切,心中的躁动彻底平复,只觉得踏实了不少。
他走到张辅身边,沉声道:“老太师,朕明白了。此次回京,朕不是要做一个仓皇逃窜的昏君,而是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清算那些背叛朕、背叛大明的乱臣贼子!”
“待朝堂稳定,朕便倾尽举国之力,亲征瓦剌,让也先血债血偿,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皇帝,绝不会容忍外侮与内叛!”
张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抚须点头:“陛下能有此心志,实乃大明之幸。如今朝野上下,虽有小人作崇,但民心仍在正统。”
“不过陛下回京后,切不可意气用事,滥杀无辜。”张辅看着朱祁镇眼中未散的戾气,语气凝重了几分,特意加重了语气补充道,“尤其是于谦、王直、王文这几位内核大臣,一个都不能杀。眼下大明的生死劫还未过,重点在于抵御瓦剌,而非清算内臣。”
“什么?”朱祁镇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怒意瞬间再度翻涌,满是不可置信地追问,“老太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背叛朕、擅立他人为帝,此等僭越谋逆之举,已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为何不能杀?朕若不将这些乱臣贼子明正典刑,如何能泄心头之恨?又如何向天下人昭示皇权不可侵犯?”
朱祁镇胸口剧烈起伏,想起密报中“逼迫孙太后应允”的字句,想起自己身陷绝境时朝堂的背叛,恨不得立刻回京将这些人凌迟处死!
在他看来,王直、于谦等人便是趁着国难谋夺皇权的奸佞,杀之而后快,方能稳固自己的帝位。
不杀?
不杀留着过年吗?
如此乱臣贼子,凌迟处死才能解气!
张辅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沉,反问道:“陛下欲杀他们,以什么罪名杀之?”
你想杀可以,问题是怎么杀?
朱祁镇一怔,脱口而出:“谋逆!擅立君主,难道不是谋逆吗?”
“谋逆之罪,需有铁证如山。”张辅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陛下且仔细想想,于谦等人可曾有什么摆在明面上的罪过?土木堡之败后,大明精锐尽丧,二十万将士埋骨荒野,陛下身陷漠北生死未卜,瓦剌大军陈兵关外,直逼京师,朝堂上下人心惶惶,甚至有大臣提议南迁避祸,彼时的大明已是危在旦夕,稍有不慎便会重蹈南宋复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在这江山社稷悬于一线之际,是于谦厉声驳斥南迁之论,以‘言南迁者,可斩也’稳定朝局;是王直牵头连络群臣,稳住朝堂大局;是王文、陈镒等人奔走协调,确保朝堂机器正常运转。他们拥立郕王,打的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旗号,为的是断绝瓦剌俘虏陛下,而后以陛下为人质要挟大明的念头,为的是凝聚人心抵御外敌。”
“至少从表面上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毫无私心,非但没有任何罪过,反而算得上是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功臣。”
张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就是文臣缙绅的高明之处。他们行事向来占据大义之名,每一步都做得冠冕堂皇,即便内里藏着私心,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可被指摘的把柄。”
“陛下若仅凭‘背叛’二字便要杀他们,朝野上下只会认为陛下是泄私愤、诛功臣,非但不能服众,反而会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朱祁镇听着张辅的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恨得咬牙切齿。
他心中清楚,张辅说的句句在理。
于谦等人拥立朱祁钰,确实是当时稳定朝局的无奈之举,至少在明面上,他们站得住脚,找不到任何可以将其定罪的铁证。
直娘贼!
真他娘地可恨!
张辅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继续劝道:“陛下,眼下大明最大的威胁是瓦剌,而非朝堂内部的权力纷争。于谦如今统筹京营兵权,王直掌控百官任免,王文、陈镒熟悉朝堂运作,掌控言路舆论……他们皆是眼下抵御瓦剌不可或缺的人。”
“若陛下回京便大开杀戒,清算这些内核大臣,必然会引发朝堂震动,人心惶惶。文臣集团人人自危,武将们也会疑虑重重,到时候内部生乱,指挥失灵,如何能凝聚力量抵御瓦剌大军?”
“更何况,”张辅目光深邃地看着朱祁镇,“陛下刚经历土木堡之败,威望受损。若回京后便诛杀功臣,只会被天下人视为昏君暴君,民心尽失!而于谦等人在危难之际稳定朝局,已然赢得了不少民心与士心。陛下此时诛杀他们,无异于自毁长城,授人以柄,反而会让朱祁钰坐收渔利,得不偿失。”
朱祁镇沉默了,张辅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怒火,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恨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眼中的猩红也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冷静。
朱祁镇清楚,张辅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
眼下确实不是动这些朝堂大员的时候,内部稳定才是抵御外敌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