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的中军帐内,烛火被窗外的寒风搅得忽明忽暗,灯花噼啪作响,映得满帐人影幢幢。
朱祁镇捏着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如铁。
纸张上“群臣联名请立郕王为天子”、“逼迫孙太后应允”的字句,如同淬了毒的尖刀,一下下扎进他的眼底,刺得他双目生疼。
三日过去,距离朱祁钰的登基大典仅剩三日。
自己身为大明正统皇帝,不过是身陷漠北蒙尘数日,朝堂上那些受过先帝恩宠、被自己倚为肱骨的“忠臣良将”,竟然就迫不及待地另立新君,连一丝一毫等待他归来的念想都没有!
“于谦!王直!王文!陈镒!”朱祁镇猛地将密报掷在案上,纸张翻飞着落地,声音因暴怒而嘶哑破碎,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般喘息。
“朕待他们不薄,先帝更是破格提拔、恩宠有加!如今朕身陷险境,他们不思如何营救,反倒趁着国难,逼着太后、欺着幼太子,妄图篡夺皇权!此等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朕必诛之!”
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一剑劈在案角。
坚实的红木案几应声开裂,木屑飞溅,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
剑刃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映着他眼中满溢的猩红怒火,以及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彻骨痛楚。
屋外的亲兵听到帐内的巨响,皆面露惊惧,手按刀柄齐齐肃立,却无一人敢擅入打扰这位盛怒的天子。
张辅端坐在一旁的交椅上,见状他只是淡淡一笑。
朱祁镇的心情,其实可以理解。
这种被人背叛的滋味,当然很不好受!
更何况,朱祁镇还是大明天子,九五之尊啊!
张辅缓缓起身,伸手按住朱祁镇颤斗的剑柄,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陛下息怒。事到如今,怒无益于大局,徒乱心智罢了。”
他目光幽深,字字清淅:“当初咱们按兵不动,一来是为了试探朝堂人心,看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二来是为了让溃散的边军有时间收拢休整,囤积粮草军械,算是一场‘钓鱼’之策!”
“可如今鱼已上钩,且咬得极紧,朱祁钰登基之事箭在弦上。若再不收线,等他坐稳了龙椅,名正言顺地执掌天下,到时候咱们再回京师,可就不是‘清算’二字能了结的了,陛下恐连安身之地都难有。”
玩玩可以,但不能真玩脱了。
不然等朱祁钰即位称帝,文臣缙绅掌控朝堂话语权,那乐子可就大了!
朱祁镇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佩剑的剑身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但眼中的猩红却渐渐褪去几分,怒火稍敛,多了几分被点醒后的急切。
他知道张辅所言非虚,朱祁钰一旦登基,便占了法理正统,再加之于谦掌控京营兵权、王直笼络百官,自己即便能平安返回,也多半会被尊为无权无势的“太上皇”,软禁深宫,甚至可能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老太师之意是?”朱祁镇看向张辅,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怒意,却已然多了几分求教的急切。
“即刻回京,守住皇位。”张辅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但居庸关乃京师门户,是咱们抵御瓦剌的第一道屏障,更是日后反攻漠北的根基,绝不能有半分闪失。在动身之前,必须做好三件事,缺一不可,方能万无一失。”
朱祁镇闻言,连忙收剑入鞘,急切追问:“哪三件事?老太师请讲,朕一切听凭安排!”
张辅走到案前,提笔醮墨,沉声道:“第一件,加固居庸关布防,筑牢后方根基。”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宣纸上疾书,不多时,一张详细的火器图纸便跃然纸上。
图纸上画着一种改良后的三眼铳,铳管较寻常制式加长三寸,可填装更多火药与铅弹,尾部增设了可拆卸的铁支架,既能手持近战,又能架在城墙上连发,射程与威力都远超普通三眼铳。
三眼铳嘛,俗称大喷子,不算什么高端的东西,后世黑作坊都能造出来。
“传孙斌、罗通入帐!”张辅扬声唤道。
片刻后,居庸关守将孙斌与罗通并肩走入帐中,二人皆是戎装未卸,神色肃然。
张辅将图纸折好,递到孙斌手中:“孙将军,你心思缜密,擅于军械营造。今日便命你留守居庸关,统领城防,全权负责打造这改良三眼铳。”
他顿了顿,补充道,“调拨关内所有工匠,日夜赶工,务必在十日内造出千门以上,配发给守城将士,并将样品送至紫荆关,命其打造守城。这火器乃是守城利器,关键时刻能挡千军万马。”
孙斌双手接过图纸,展开细看,眼中顿时闪过精光,单膝跪地:“末将遵令!定不负老太师与陛下所托,守住居庸关,打造好火器,静候陛下凯旋!”
张辅又转向罗通,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罗通,你虽由于谦举荐,但你终究是大明的臣子,而非某个人的私属。老夫与陛下此次回京,并非放弃边事,只是暂回京师稳定大局。”
“你需协助孙将军安抚好三军将士,告诉他们,土木堡之败非战之罪,不过是王振乱政、一时疏忽所致!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君臣同心、将士用命,待陛下归来,定能举全国之力反攻瓦剌,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罗通心中一震,张辅的话语如重锤般敲在他心头。
他也知道自己的职位虽得益于于谦,但跟皇帝陛下这根粗大腿比起来,于谦又算得了什么?
张辅的威望与话语中的底气,让罗通心中的尤豫渐渐消散,躬身应诺:“老太师放心,末将定当约束将士,严守军纪,与孙将军同心协力,守住京师门户,听候陛下与老太师调遣!”
张辅点了点头,又叮嘱二人:“瓦剌若得知老夫与陛下离关,极有可能趁机来犯。你们需多派斥候,日夜打探敌情,加固关隘城墙,与岔道城、八达岭、上关的守军互为犄角,形成掎角之势!孙将军打造火器时,务必叮嘱工匠与将士,注意火药防潮,操练时小心谨慎,不可误伤自己人。”
“末将谨记!”二人齐声领命,躬身退下。
待二人离去,张辅看向朱祁镇,继续说道:“第二件事,连络内应,掌控京师动向。如今京师城防由驸马都尉焦敬统筹部署,他身为勋戚,深受皇恩,对陛下忠心耿耿,绝非趋炎附势之辈。”
朱祁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焦敬此人,朕深知其为人。忠诚可靠,沉稳有谋,当年朕大婚之时,他便尽心尽力,是个可用之人。”
“正是如此。”张辅颔首,“老夫先前已命锦衣卫暗中连络焦敬,传陛下密旨,让他暗中做好准备。一方面,严密监视于谦、王直等人的动向,及时传递消息;另一方面,掌控部分兵权,待陛下回京之时,打开城门,接应陛下入城,控制宫城要害,确保登基大典无法如期举行。”
顿了顿,张辅补充道:“锦衣卫行事隐秘,不易被察觉。焦敬手握城防部署之权,有他作为内应,咱们回京便多了一层保障,可事半功倍。”
朱祁镇重重点头,心中马上安定了不少。
有焦敬在京师接应,他们此次回京便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