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朔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张石带着五十名精锐斥候,一路策马疾驰,不敢有片刻停歇。
马蹄踏碎了荒原的寂静,身后的岔道城早已被抛在三十里外,唯有天边的残星,指引着居庸关的方向。
三更时分,巍峨的居庸关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城墙高耸入云,雉堞上的火把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蛰伏的火龙,警剔地注视着关外的动静。
张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对着城头高声喊道:“城上守军听着!我乃英国公张辅老太师亲卫张石,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面呈孙总兵!速速开门!”
一路疾驰冲出重围,他们甚至来不及更换衣服,只能身着瓦剌服饰冒险叩关。
话音未落,城头骤然响起一阵弓弦绷响的脆声,数十支箭矢如同流星般攒射而来,擦着张石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土地上,箭尾兀自颤斗。
“关外何人?!深夜叩关,莫不是瓦剌的奸细?!”城头上载来一声厉喝,正是居庸关守将孙斌的副将。
张石心头一紧,知道此刻稍有不慎,便会横死城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扬声喊道:“我绝非奸细!身上有老太师手谕!孙总兵知晓内情,快让他来见我!”
城头上的火把晃动了几下,不多时,一个身着盔甲的魁悟身影出现在雉堞边,正是居庸关主将孙斌。
他皱着眉,沉声问道:“城下可是张石?”
“正是末将!”张石连忙应声。
孙斌刚要下令开门,身后却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孙总兵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文官绯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正是朝廷派来协助守关的右副都御史罗通。
罗通捻着胡须,眼神锐利如刀:“孙总兵,如今瓦剌大军就在关外游荡,此人服饰可疑,深夜叩关,安知不是瓦剌的诱敌之计?居庸关乃是京师最后一道门户,若是开门放了奸细进来,我等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孙斌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他与罗通素来不和,罗通是于谦举荐之人,处处以朝廷大员自居,这些日子没少在军中指手画脚。
此刻听了罗通这话,孙斌心中怒火更盛:“罗大人这话说的可不对!张石是英国公的心腹亲卫,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绝无虚假!况且,老太师与陛下……”
他话说到一半,陡然停住,眼神闪铄。
早在土木堡之变的消息传来时,孙斌便隐约收到风声,知晓张辅护着朱祁镇杀出了重围,只是一直不知二人下落。
如今张石深夜赶来,必然是带来了陛下的消息。
“孙总兵想说什么?”罗通步步紧逼,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剔,“难不成,你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拿居庸关数万将士的性命冒险?”
“你!”孙斌气得脸色铁青,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城头之上,两人剑拔弩张,麾下将士也都面露紧张之色。
一边是戍守边关的武将,一边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御史,争执不下,气氛瞬间凝固。
孙斌心中天人交战,他知道,若是放张石入城,便等于站在了罗通乃至京师那些人的对立面;可若是不放,陛下的安危便会岌岌可危。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朱祁镇亲手提拔时的誓言,想起君臣之间的那份信任,忠义二字在心头熊熊燃烧。
“够了!”孙斌猛地怒吼一声,打断了罗通的喋喋不休,“张石是我大明将士,绝非奸细!但为了稳妥起见,我不下令开门,放下吊篮,让张石一人上城!其馀人等,在关外等侯!如此,既不会有风险,也能问清军情!”
这个提议滴水不漏,罗通纵然心中不愿,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只有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孙总兵执意如此,本官便拭目以待!若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孙斌懒得理会这厮,当即下令放下吊篮。
张石见状,心中松了口气,他将密信与盘龙玉佩贴身藏好,纵身跃入吊篮之中。
绳索缓缓拉动,吊篮很快升到了城头。
张石刚一落地,便被孙斌一把拉住,拖到了僻静之处。
“陛下何在?!”孙斌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张石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密信,递到孙斌手中。
孙斌接过密信,借着城头的火把光芒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盘龙玉佩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斗。
这玉佩他再熟悉不过,乃是天子贴身之物,正面刻着“奉天承运”,背面是皇室专属的龙纹,见玉佩如见天子!
“陛下……陛下竟在岔道城?!”孙斌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我的老天爷啊!
老太师与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从土木堡到岔道城,历经瓦剌重重围困,一路杀了回来?
就在这时,罗通带着亲卫快步走了过来,探头便要去看孙斌手中的东西,口中还道:“孙总兵,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斌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如霜。
他一把将玉佩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左右何在!给我拿下罗通及其亲卫!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孙斌!你敢!”罗通脸色大变,厉声质问,“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你想通敌叛国不成?!”
他的亲卫也都纷纷拔出佩剑,神色警剔地盯着周围的明军将士。
城头之上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居庸关镇守太监潘成。
潘成带着一群宦官匆匆赶来,见此情景,连忙高声问道:“孙总兵!罗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刀剑无眼,莫要伤了和气!”
孙斌没有理会罗通的叫嚣,目光扫过周围的将士,朗声道:“诸位将士听着!我手中的,乃是天子盘龙玉佩!见玉佩如见天子!陛下如今就在岔道城,被瓦剌大军围困!罗通受某人指使,在此监视居庸关,意图阻断陛下回京之路!今日,我奉天子密令,拿下此獠!谁敢阻拦,便是与天子为敌!”
说着,他将那枚盘龙玉佩高高举起,火把的光芒映照在玉佩上,龙纹栩栩如生,散发出威严的光芒。
城头上的明军将士见状,皆是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参见陛下!”
罗通看着那枚玉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跟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没错,他的确是于谦一手提拔起来的。
正统初年罗通因贪淫事下狱,谪广西容山闸官,后来罗通又被调任东莞河泊所官,反正都是一些清水衙门的闲职。
直到前不久土木之变京师震动,因于谦、陈循的推荐,罗通被举荐为右副都御史,镇守居庸关。
在来居庸关之前,于谦曾亲自召见他,叮嘱他务必守住居庸关,密切关注关外动向,一旦发现皇帝朱祁镇的踪迹,立刻禀报京师。
罗通自然明白,王直、于谦等人此刻正在京师谋划拥立朱祁钰为帝,若是朱祁镇活着回来,一切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可他万万没想到,天子朱祁镇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还派人送来了密信与玉佩!
“不……不可能……”罗通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颤斗。
潘成见状,心中顿时了然。
他本是内廷宦官,只忠于天子朱祁镇。
此刻见孙斌拿出了天子玉佩,哪里还会尤豫?他立刻尖声喝道:“罗通意图谋反,阻断圣驾回京之路!来人!将他与他的亲卫全部拿下!”
潘成麾下的宦官与内廷亲军一拥而上,将罗通及其亲卫团团围住。
罗通的亲卫本就军心涣散,见此情景,哪里还敢反抗,纷纷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罗通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口中兀自嘶吼:“孙斌!潘成!你们敢动我!京中那些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孙斌冷哼一声,懒得理会他,命人将罗通等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随后,孙斌与潘成快步走入中军帐,关上帐门,神色凝重地商议起来。
“潘公公,如今陛下身陷岔道城,危在旦夕!我必须立刻率军前去勤王救驾!”孙斌沉声道。
潘成点了点头,神色坚定:“孙总兵所言极是!居庸关就交给咱家!咱家立刻下令封锁四门,断绝任何走漏风声的可能!谁敢私通消息,格杀勿论!”
他虽然只是个太监,没卵子的阉人,但阉人也是有血性的!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潘成也想为陛下尽一份忠!
他娘地,咱家今儿个也要硬一回!
“好!”孙斌重重一拍城墙,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我今夜便点齐三万精锐骑兵,星夜驰援岔道城!务必将陛下安全护送至居庸关!”
两人商议完毕,当即分头行动。
潘成亲自坐镇城门,下令封锁居庸关,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孙斌则回到中军帐,点齐三万精锐骑兵,备好粮草军械。
夜色深沉,居庸关的城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三万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在孙斌的率领下,朝着岔道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陛下,再坚持住,孙斌率大军来了!
马蹄声踏碎了长夜,卷起漫天沙尘,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救援之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