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城的城门大开,吊桥早已落下,朱祁镇一身染血的禁军甲胄尚未卸下,亲自立在城门之下迎候。
守将李晟身披重甲,率领麾下亲兵肃立两侧,目光灼灼地望向城外扬起的漫天烟尘。
不多时,一支残破却依旧整肃的队伍,迎着夕阳的馀晖疾驰而来。
为首的老将身披破烂不堪的铁甲,甲胄上嵌着数支寒光闪闪的箭羽,乌黑的血迹早已凝固成痂,与甲胄的锈色交织在一起。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刀,刀尖还滴着暗红的血珠,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每踏出一步都跟跄不已,正是九死一生的英国公张辅。
他身后跟着的千馀名骑兵,个个带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脚,却依旧挺直着脊梁,手中的兵刃死死攥着,眼神里透着劫后馀生的庆幸与疲惫。
军旗虽已撕裂,却依旧高高飘扬,“大明”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祁镇的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双拳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怎会忘记,正是这位年过七旬的耄耋老将,在土木堡的重围之中,率领铁骑一次次凿穿瓦剌军阵,数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是这位身受皇恩的勋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护着他逃到这岔道城。
张辅策马冲入城内,胯下战马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便要栽倒。
他猛地勒住缰绳,借着最后一丝力气稳住身形,抬眼望去,正与朱祁镇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里,映出皇帝安然无恙的身影,连日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所有的疲惫、伤痛与力竭瞬间席卷而来。
“陛下……安……”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眼前便猛地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径直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老太师!”
朱祁镇睚眦欲裂,嘶声呐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抢在亲卫之前,稳稳地抱住了张辅沉重的身躯。
触手可及之处,是冰冷刺骨的铁甲,甲胄的缝隙里渗着黏腻的鲜血,沾了他满手满襟。
朱祁镇低头望去,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感动瞬间涌上喉头。
张辅浑身上下密布着三十馀处伤口,深可见骨,数支箭羽还嵌在皮肉里,箭尾的羽毛早已被血染红,破烂的铠甲下,露出的肌肤布满了刀痕剑伤,整个人就象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满头白发凌乱地黏在额头,上面还沾着沙尘与血污,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换作旁人,受了这般重伤,只怕早已喋血疆场,魂归九泉。
可这位老太师,硬是凭着一股铁血意志,率领残军杀出重围,护着他逃到了这处避风港。
朱祁镇的喉头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小缺少父爱,父皇朱瞻基早逝,母后虽疼他,却也隔着一层深宫与礼法的距离。
此刻抱着张辅伤痕累累的身躯,他只觉得这位老将比之自己的父皇还要可敬,还要可靠。
“陛下……老臣……回家……”张辅艰难地开口,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浑浊的眼眸里却透着一丝释然,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家了!
是啊,老太师你成功了!
朱祁镇闻言,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框,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紧紧攥住张辅冰冷干枯的手,指尖能清淅触到那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岁月与沙场留给这位老将的勋章。
朱祁镇怎会不明白,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九死一生的拼杀,是怎样殚精竭虑的守护。
这位年过七旬的耄耋老将,本该在家中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却为了他这个昏聩的皇帝,身披重甲踏上沙场,硬生生从数十万瓦剌铁骑的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将他护回了这方安稳之地。
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朱祁镇喘不过气来。
若非他听信谗言、一意孤行御驾亲征,怎会酿成土木堡的惨剧?怎会让这位忠勇老将身陷绝境、九死一生?
朱祁镇哽咽着,俯身贴近张辅耳边,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老太师,朕知道,是你护着朕回家了……是朕对不住你,是朕错了啊……”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张辅的手背上,灼得人疼。
张辅闻言脸上露出了释怀的笑容,随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快!快传军医!”朱祁镇抱着张辅,嘶声怒吼,“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活老太师!”
周遭的亲卫不敢怠慢,慌忙转身去寻军医。
樊忠与李晟快步上前,想要接过张辅,却被朱祁镇断然推开。
“不必!”朱祁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却异常坚定,“老太师为了朕,九死一生,朕亲自背他回去!”
说罢,他不顾身上的伤痛,小心翼翼地将张辅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位耄耋老将背了起来。
张辅的身躯沉重如山,压得他脚步跟跄,可他却一步也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内早已收拾好的病房走去。
夕阳的馀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身染血的甲胄,背着另一个浑身是伤的身影,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在岔道城的街巷中。
朱祁镇的脊背微微佝偻,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刀尖上,张辅沉重的身躯压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可他的双手却死死攥着老将的手臂,半点不肯松懈。
这一幕落在樊忠、李晟与所有将士的眼中,让众人忍不住红了眼框。
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骄矜与浮华,象个寻常晚辈一般,背着满身伤痕的功臣艰难前行;看着那个年逾七旬的耄耋老将,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哪怕陷入昏迷,也象是一尊永不倒下的战神。
没有任何指令,没有任何言语,几乎是自发地,街道两侧的将士们全都肃立起身,然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盔甲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却没有一人发出多馀的声音。
他们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朱祁镇与张辅的身上,眼中满是崇敬与动容,有人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有人紧咬着牙关,将满腔的热血与敬意都融进这无声的跪拜之中。
这一拜,拜的是老将的忠勇无双,九死一生护驾归来;这一拜,拜的是君臣的患难与共,天子躬身背负功臣。
夕阳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一幕定格成一幅悲壮而肃穆的画卷,久久回荡在岔道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