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率领三千骑兵疯狂凿阵,马蹄踏碎满地血肉,长刀劈开漫天箭雨,每一次冲锋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当看到朱祁镇的身影在李晟的护送下,终于消失在岔道城的城门之后,张辅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悬着的那颗心也落了地。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忍不住咧嘴笑了笑——总算是成功了,至少没白来这一遭。
可笑意还未从嘴角散去,刺骨的寒意便已席卷全身。
张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上面插着三根寒光闪闪的瓦剌箭羽,箭尖穿透甲胄,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顺着甲缝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战马。
他又抬眼望向四周,麾下的三千骑兵早已折损过半,剩下的将士个个带伤,刀卷了刃,马失了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再也不复最初冲锋时的锐不可当。
瓦剌骑兵的喊杀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的黑狼旗遮天蔽日,也先的亲军精锐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箭雨从未停歇,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不断有明军将士中箭落马,被疾驰的马蹄踏成肉泥。
张辅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黄沙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知道,麾下的儿郎已经是强弩之末,想要从这三万瓦剌铁骑的包围圈中冲杀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即便如此,张辅也不能退,更不能降。
作为大明的英国公,作为历经四朝的百战老将,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投降”二字。
更何况,他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尽可能带着这些幸存的儿郎杀出去!
他们都是大明的好汉子,都是爹娘生养的孩子,不该白白惨死在这片异乡的黄沙之上,他们的爹娘还在等着他们回家,他们的妻儿还在盼着他们团聚。
“弟兄们!”张辅猛地振臂高呼,声音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穿透了厮杀的喧嚣,“陛下已安全回城!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活着回去,喝庆功酒!”
残存的明军将士闻言,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刃,嘶哑地呐喊着:“随太师杀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猛烈的马蹄声从阵后传来,尘土飞扬中,一面狼头大旗格外醒目。
旗影之下,一员身披黑金重甲的瓦剌将领策马而出,手中的狼牙棒寒光凛冽,正是也先的长子——火儿忽答孙。
他统领的五千瓦剌亲卫军,乃是也先麾下最精锐的力量,个个身披甲胄,手持弯刀狼牙棒,骑术精湛,悍不畏死。
火儿忽答孙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辅,眼中满是戏谑与残忍:“张辅老狗!你以为护送那皇帝小儿逃回城,就万事大吉了?今日,我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为我叔父孛罗台报仇!”
话音未落,火儿忽答孙便挥舞着狼牙棒,率领五千亲卫军如同黑色的怒涛,朝着张辅的残军猛冲而来。
张辅瞳孔骤缩,提刀迎了上去。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巅峰状态——那短暂的力量暴涨,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铁血老将】技能,如今技能时间早已过去,伤口不断流血,体力更是衰竭到了极致,每一次挥刀,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刀锋与狼牙棒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张辅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飞溅,长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跟跄着后退数步,胯下的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火儿忽答孙狞笑一声,狼牙棒再次横扫而来,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取张辅的头颅。
张辅侧身躲避,狼牙棒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片血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公爷?!”亲卫统领张山见状,嘶吼着率人冲了上来,数柄长刀同时劈向火儿忽答孙。
可瓦剌亲卫军太过悍勇,他们如同虎狼般扑来,刀光闪铄间,几名亲卫瞬间被砍翻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山的手臂被弯刀斩断,鲜血狂喷,他却依旧死死抱着一名瓦剌骑兵的大腿,怒目圆睁:“公爷快走啊!”
火儿忽答孙一脚将张山踹飞,狼牙棒狠狠砸下,张山的头颅瞬间爆裂,脑浆与鲜血溅了满地。
张辅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怒吼着冲上前,长刀疯狂劈砍,接连斩杀两名瓦剌骑兵。
可瓦剌亲卫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杀了一个,又来十个,根本杀不尽。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狠狠射中了张辅的左腿。
他跟跄着跪倒在地,身后的明军将士也越来越少,包围圈越来越小。
张山的弟弟张石,也是亲卫中的一员,他浑身浴血地护在张辅身前,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公爷!我们……我们冲不出去了!”
张辅抬头望去,只见周围的明军将士已经不足千人,个个伤痕累累,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他们看着张辅,没有一人退缩,却也没有一人再喊着冲杀——皇帝已经逃回城内,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们可以死而无憾了。
“是啊……冲不出去了。”张辅低声喃喃,他拄着长刀,艰难地站起身,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张面孔。
这些年轻的将士,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脸上满是血污,却都挺直了脊梁,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兵刃。
火儿忽答孙勒住战马,看着如同困兽般的张辅,放声大笑:“张辅!你降不降?降了本将,饶你全尸!”
张辅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铁血与决绝。
他将长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苍穹,声音沙哑却响彻云霄:“我大明将士,宁死不降!”
“弟兄们!”张辅的目光扫过残军,字字泣血,“今日,我们便在此地,与瓦剌狗贼血战到底!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儿郎,铮铮铁骨,绝不屈服!”
残存的近千明军将士闻言,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刃,眼中迸发出视死如归的光芒。
他们忘却了伤痛,忘却了恐惧,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天地:
“血战到底!绝不屈服!”
“大明万胜!”
喊杀声中,张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率先朝着火儿忽答孙冲去。
他的身影在漫天箭雨中,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炬,照亮了这片血色弥漫的战场。
火儿忽答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残忍取代。
他挥舞着狼牙棒,厉声嘶吼:“杀!给我杀!一个不留!”
瓦剌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汹涌而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明军将士的呐喊声与瓦剌骑兵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悲壮的铁血战歌。
黄沙之上,鲜血染红了大地,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张辅的身影在乱军之中,时而被淹没,时而又冲出,手中的长刀,始终没有放下。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但他不悔!
作为后世来人,他改变了土木堡之变的悲剧,护送着朱祁镇逃出生天;作为大明的英国公,他率军弛骋疆场,冲锋凿阵,捍卫了大明的尊严。
够了,真的够了。
只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儿郎,终究还是没能活着回家。
张辅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随即,他再次握紧长刀,迎着扑面而来的瓦剌骑兵,悍然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大明啊!”
“我张辅……无愧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