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河河谷的休整终究短暂,张辅护着朱祁镇,率领三千带伤将士继续向紫荆关进发。
晨曦通过稀疏的林叶洒下,照在将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上,可前路的凶险,远比想象中更迫近。
经过与李贤、樊忠等人的商议,张辅决定避开各大军堡,从洋河河谷沿洋河东侧山麓北行,绕过土木堡外围,取道鸡鸣驿,而后向东北方向穿越低山丘陵,经保安卫沿红寺峡谷东行,由岔道城这个居庸关前哨走八达岭古道,最后抵达居庸关。
这条路线全程一百八十馀里,全程避开土木堡-居庸关的驿道大路,毕竟瓦剌主力可能在此设伏,选择山麓、峡谷等骑兵难以弛骋的地形,易守难攻而且隐蔽性强。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命,朱祁镇这个大明皇帝有上天庇佑,接下来的行军异常顺利,偶尔碰到瓦剌人的斥候游骑,人数并不算多,樊忠率领将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了。
一行人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马蹄裹布,人衔枚,一路避开瓦剌游骑的踪迹,终于在破晓前抵达了红寺隘口。
这是一座天然隘口,位于燕山馀脉的峡谷深处,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般徒峭,直插云宵,谷底的山道狭窄至极,仅容一到两人并行,整条隘口不足三里,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之地。
张辅翻身下马,只觉得双腿发软,连日的奔波与厮杀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精力,系统加持的气力消散殆尽,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抬头望向隘口顶端的烽火台,见台上隐约有火光闪铄,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此处尚在大明掌控之中。
果不其然,烽火台下很快奔出十名身着明军服饰的兵丁,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旗,名唤周平。
周平本是宣府镇的一名普通士兵,因身手矫健被派来驻守红寺隘口,负责传递长城沿线的军情。
他见谷底突然出现一支队伍,虽衣衫褴缕、甲胄残破,却阵型严整,更有一人被众将士簇拥在中央,虽面色憔瘁,却气度不凡,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待走近看清簇拥之人的龙袍边角,周平浑身一震,瞬间瞪大了双眼,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斗:“末将周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馀九名兵丁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叩拜,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皇帝陛下啊!
而且还是活的!
他们驻守隘口多日,早已听闻土木堡大败的消息,正忧心忡忡,此刻见到天子亲临,一时间激动得热泪盈眶,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噤声!”张辅沉声喝止,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此地乃咽喉要道,瓦剌游骑遍布四野,尔等高声喧哗,是想引敌来犯吗?”
尼玛地,这就是皇帝的威力啊!
就算是个打了败仗的皇帝,那也是大明天子,寻常人见了激动得跟什么一样。
周平与兵丁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捂住嘴巴,脸上满是徨恐与歉意。
他们久居边关,本就警剔性极高,只是乍见天子,一时失了分寸。
张辅缓步走上前,扶起周平,语气缓和了几分:“陛下无恙,只是连日奔波,略显疲惫。此地守军可还完整?可有瓦剌人前来探查?”
周平连忙躬身回话,不敢有丝毫隐瞒:“回英国公的话,隘口守军原本有十五人,前几日三名兄弟外出探查,遭遇瓦剌游骑,不幸殉国,另有两人重伤,如今能动弹的,只有末将等十人。”
“瓦剌游骑曾三次逼近隘口探查,都被末将带人用弓箭逼退,只是他们并未走远,想来还在隘口外围游荡。”
张辅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且说说,如今关外关内的局势如何?居庸关、紫荆关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周平面色一沉,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虑:“老太师有所不知,如今局势已是崩坏至极!五日前,隘口收到最后一封来自宣府镇的烽火传信,言瓦剌太师也先亲率主力,携一名疑似天子之人前往居庸关叩关叫门,声称要护送圣驾回京,逼迫居庸关守将孙斌将军开门;与此同时,瓦剌大将伯颜帖木儿则带着另一名疑似天子之人,兵临紫荆关下,故技重施,同样妄图骗取关隘。”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更要命的是,如今整个长城内外,随处可见瓦剌人的斥候游骑,他们四处游荡,明面上是搜寻散落的明军残兵,实则是在四处搜寻陛下的行踪!长城沿线的军堡烽火台,如今已是不敢轻易点燃——点燃了,根本分不清是自己人遇袭求救,还是瓦剌人故意纵火,诱使附近军堡派兵支持,好设下埋伏围歼!”
“什么?两个假皇帝?”朱祁镇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跟跄着后退一步,若非身旁亲兵扶住,险些栽倒在地,“也先这厮,竟然如此狡诈!”
张辅的脸色也陡然变得难看至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与朱祁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不安。
他们都明白,也先这一招以假乱真,实在是毒辣至极!
不愧是草原上世所罕见的枭雄人物啊!
果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一招将计就计,直接稳住了局势,让真皇帝进退不得!
居庸关守将孙斌本就谨慎,如今面对瓦剌人挟“天子”叩关,必定是进退两难,不敢开门,也不敢轻易拒绝。
而他们这一行人,想要逃出生天,居庸关是必经之路。
紫荆关路途遥远,且已被伯颜帖木儿围困,根本无法通行;宣府镇如今生死不明,大概率已是岌岌可危。
唯有居庸关,距离此处最近,且是京师门户,守军必定精锐,只要能抵达居庸关,便是海阔天空。
可如今,也先正率精锐驻守居庸关下,他们若想前往居庸关,势必会直面也先的大军!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后退可言。
身后是疯狂追击的赛罕王万骑,前方是重兵把守的居庸关,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张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三千残兵,沉声道:“诸位将士,如今局势危急,我等已无退路!红寺隘口虽险,却绝非久留之地,瓦剌游骑一旦察觉此处异常,必定会引来大军围攻。”
他转向周平,下令道:“周小旗,你立刻带人将伤兵转移到烽火台附近,严加戒备,若发现瓦剌大军踪迹,即刻点燃烽火,无需尤豫!另外,将隘口内存储的粮草、饮水尽数取出,分发下去。”
“末将遵令!”周平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张辅又看向朱祁镇,躬身道:“陛下,红寺隘口不可久留,待将士们稍作休整,补充体力后,我等便趁夜色出发,前往岔道城!”
朱祁镇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一切听从老太师安排。”
李贤解释道:“岔道城是居庸关的前哨堡,周长三里,设南北二门,驻兵八百馀人,与居庸关成掎角之势,互为支持。”
张辅也点了点头,道:“只要能抵达岔道城,凭借城防坚守数日,陛下便可亲笔写下诏书,命居庸关守将孙斌率军前来勤王护驾!届时,我等里应外合,便能冲破瓦剌的封锁,安然返回居庸关!”
三千残兵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连日的奔逃与厮杀,早已让他们身心俱疲,此刻听闻有了明确的目标,且是通往生路的目标,顿时振奋了不少。
朱祁镇也是终于松了口气,这种被追杀得尤如丧家之犬的感觉,当真是不好受啊!
好在他总算是熬了过来,而且希望就在前方!
只要抵达了岔道城,就能返回大明,他还是大明天子,御极天下的九五之尊!
届时,功过是非,陟罚臧否,再慢慢清算!
半个时辰后,隘口内的粮草饮水分发完毕,伤兵也被妥善安置。
张辅命周平留下三人驻守隘口,其馀七人随军同行,充当向导。
夜色如墨,再次降临。张辅亲自率领前锋部队,探路前行,朱祁镇被亲兵簇拥在中军,后卫部队则由一名千户率领,警剔着身后的动静。
三千残兵再次踏上征程,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岔道城的方向潜行而去。
峡谷中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将士们心中的求生欲。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这一路前往岔道城,会遭遇怎样的凶险。
但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能抵达岔道城,便能离生路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