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胡濙才会开口。
如今大明遭遇土木惨败,天子失踪,瓦剌铁骑虎视眈眈,京师震动、天下惶惶,正是内忧外患交织的危局。
若仅凭孙太后一介深宫妇人垂帘听政,面对朝堂暗流、边患危机,既缺乏军政决断经验,又无震慑百官的权威;而先帝子嗣中,唯有郕王朱祁钰,并且已然成年,其馀宗室皇室要么年幼无知,要么远在封地,根本无力主持大局。
孤儿寡母临朝,主少国疑的隐患显而易见——朝堂之上,文臣集团权势正盛,若无人居中制衡,极易出现权臣擅政、政令不一的乱象;边关之中,守将们面对“无君之境”,难免心生疑虑,作战意志动摇,难以合力抵御瓦剌进攻;民间更是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若不尽快确立内核,恐生变乱。
大明这大好河山,历经太祖数十年打拼,太宗迁都稳固北疆,仁宣之治休养生息,才有今日之基业,绝不能因一时无主而分崩离析!
必须有成年宗室出面担起重担!
郕王朱祁钰年富力强,久居京师,熟悉朝堂运作,且无此前亲征之失的牵连,由他登基或监国,既能凝聚百官人心、稳定朝局,又能迅速统筹军政、调配资源抵御外敌,唯有如此,才能守住大明江山,避免重蹈靖康复辙。
他胡濙作为顾命大臣,向来以忠心耿耿、老成持重着称,连他都如此劝说,殿内群臣也纷纷跟着劝道:“请太后以江山社稷为重,召郕王殿下监国!”
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群臣,听着他们齐声恳请的话语,孙太后心中一阵悲凉。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胡濙的出面,彻底打破了双方的平衡,若是再执意反对,便是不顾江山社稷的安危,只会遭到天下人的唾弃。
其实孙太后心里面也明白,群臣之所以说的大义凛然,只是眼下局势危急,确实需要一位成年亲王宗室出面稳定大局。
这些人就是在……顺势而为!
他们借着瓦剌大军压境、京师危在旦夕的混乱局势,打着“江山社稷、家国天下”的旗号,一步步将朱祁钰推到台前执掌大权。
如今皇帝被俘,身陷敌营生死未卜,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契机。
他们以“稳定朝局、安抚民心”为由,恳请太后下旨立朱祁钰为监国,总揽朝政。
表面上看,此举是为了应对危局,实则是在为后续的纂位铺路。
等坐实了皇帝被俘、短期内无法归来的事实,他们便会再次联名上奏,喧染敌军兵临城下的危急形势,强调“监国之名不足以号令天下”,逼迫孙太后与宗室同意拥立朱祁钰登基称帝。
届时,朱祁钰便可以从监国平稳过渡为天子,而他们这些拥立之功的文臣则能借此牢牢掌控朝堂话语权!
毕竟,郕王朱祁钰是出了名的性情怯懦!
可现在,她这个太后能怎么办?
眼下京师危局未解,瓦剌铁骑虎视眈眈,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明确的决断。
这些文臣缙绅趁机发难,字字句句都扣着“江山社稷”的大帽子,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国不可一日无君,唯有让朱祁钰执掌大权,才能稳定朝局。
此刻她若是敢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被扣上“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的罪名,被朝野上下口诛笔伐,届时民心尽失,朝堂动荡,瓦剌大军再趁机攻城,大明的江山怕是要毁在自己母子手里。
可一旦答应,就会顺了这些文臣缙绅的心意,给了朱祁钰上位的机会!
孙太后太清楚这些文臣的算盘了,朱祁钰本是闲散王爷,无兵无权,如今被推到台前,看似是临危受命,实则是这些人手里的棋子。
今日让他监国,明日便能以“皇帝被俘、生死未卜”为由,逼她下旨拥立其为天子。
到那时,朱祁钰一旦坐上龙椅,手握大权,便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王爷,而那些拥立之功的文臣缙绅,也会跟着把持朝政,权倾朝野。
她这个太后,届时恐怕连自保都难,更别说保住被俘皇帝的后路了。
左右都是两难,她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家国大义?
大你吗的头!
一群该死的乱臣贼子!
真是可恨至极!
孙太后的嘴唇颤斗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恨,最终还是重重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儿子生死不明!
群臣咄咄逼人!
她这个深宫太后,当真是有些心力交瘁!
深吸一口气,孙太后再睁开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罢了……就依诸位大臣所言,传哀家旨意,召郕王朱祁钰即刻入宫,监国理政,统揽军政要务。”
“太后圣明!”群臣闻言,齐声高呼,纷纷起身叩谢。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便能集中精力筹备京师防务,迎击瓦剌的进攻了。
孙太后摆了摆手,示意群臣平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诸位大臣退下吧,速去筹备相关事宜,召郕王入宫的旨意,哀家会即刻命人传达。”
“但是尔等要记住,郕王只是监国,待迎回圣驾,须即刻还政,不得有半分逾矩。”
“臣等遵旨!”群臣再次躬身行礼,随后陆续退出暖阁。
于谦、王直、胡濙等人走在最后,看着帘后孙太后落寞的身影,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国难当头,个人恩怨与私心杂念,都必须让位于江山社稷的安危。
这就是大义!
瓦剌铁骑兵临城下,京师九门岌岌可危,数百万生民惶惶不安,此刻的大明早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在这样的危局面前,昔日的朝堂纷争、宗室嫌隙、个人荣辱,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所谓的个人恩怨,不过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私人间的意气之争;所谓的私心杂念,无非是对权位的觊觎、对得失的计较。
可这些东西,在山河破碎、黎民倒悬的危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身为大明的臣子,肩上扛着的是祖宗传下的基业,是天下百姓的性命。
若为了一己私利,执着于个人恩怨,置朝堂稳定于不顾,置黎民安危于不理,那便是背弃了君臣之义、家国之责。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们,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