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翻身下马,只觉得一阵眩晕,系统带来的气力也已消耗大半。
双腿落地时,他甚至跟跄了一下,若非身旁亲兵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体质是加了,但也不会随着伤病、疲惫等不断衰减,这一路冲杀出来,张辅也受了轻伤,左臂被瓦剌骑兵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甲胄,早已结痂的伤口又在剧烈搏杀中崩裂,疼得他额头冷汗直流。
下马后,张辅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都有些发飘,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也在此刻隐隐作痛。
不过,这种冲锋陷阵的感觉,还真是让人迷醉啊!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兵刃碰撞的脆响,眼前是纷飞的烟尘与厮杀的敌骑,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破阵的快意,每一次格挡都透着生死的张力,血液在血管里沸腾,胸膛中满是酣畅淋漓的战意!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难怪古往今来,弛骋疆场、建功立业是无数热血男儿的毕生夙愿。
不必困于朝堂的勾心斗角,无需碍于文牍的繁琐冗长,唯有在沙场上,才能以手中刀、胯下马,丈量国土的潦阔,以赫赫战功,书写男儿的豪情。
这是金戈铁马的浪漫,是马革裹尸的荣光,是凭一己之力护佑一方百姓的担当,更是青史留名、光耀门楣的最佳途径。
纵使前路遍布荆棘,纵使生死只在一瞬,这份弛骋疆场的热血与快意,也足以让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至死方休!
张辅咧嘴一笑,看着眼前的清泉,声音沙哑:“传令下去,暂时休整半个时辰!饮水、吃食、包扎伤口,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将士们闻言,纷纷挣扎着起身,冲向清泉。
有人直接趴在溪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泉水,有人则用头盔舀水,小心翼翼地递给身边重伤的同伴,还有人拿出简陋的伤药,互相包扎着伤口,整个山谷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疲惫的喘息。
朱祁镇也下了马,他穿着亲卫甲胄,身上沾着不少血污,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
经历了一路的血腥厮杀,甚至挥刀砍人,他依旧没能从恐惧中完全脱离出来,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将士,又想起身后可能随时追来的瓦剌铁骑,心中的慌乱愈发强烈。
“老太师,”朱祁镇走到张辅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此地两侧为低矮丘陵,中间又是平原,不宜久留啊!赛罕王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早日抵达紫荆关才能安心!”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这片危险之地,语气中满是催促。
张辅转头看向他,眼神严厉,毫不客气地厉声呵斥:“陛下!你看看这些弟兄!”
他伸手指向那些瘫倒在地、互相包扎伤口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已经连续奔逃厮杀了一夜,水米未进,个个带伤,早已到了极限!若是此刻继续赶路,遇到任何一支瓦剌骑兵,我们都将必死无疑!”
朱祁镇被张辅的呵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渗血的伤口,以及眼中强撑的坚毅,脸上的催促渐渐变成了羞愧,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张辅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沉重:“陛下,老臣知道你急于脱险,但我们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冒险!”
“这些将士,都是为了护你周全,才拼到这般境地。他们也是爹娘生养的,也是大明的子民,我们不能姑负他们的牺牲!”
话说到这儿,张辅看向朱祁镇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善了。
尼玛的,要不是你这个二笔皇帝,这些将士儿郎何至于如此?
死的死,伤的伤,废的废,连马革裹尸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有回家的机会!
朱祁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脑海中浮现出一路来的种种:王佐、邝野、曹鼐等人的坦然赴死,井源、李节、陈瀛等将领率部断后时的毅然决然,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将士,为了掩护他而倒在血泊之中。
这些画面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眼底深处的恐惧与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动,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
张辅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开口安抚道:“陛下,老臣明白你的担忧,但半个时辰的休整,能让弟兄们恢复些许体力,后续赶路也能更快更安全。”
“陛下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活着,更是为了那些为你牺牲的将士们与大臣们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若你日后能平安回到大明,重振朝纲,一定要励精图治,亲贤远佞,让大明变得更加强大,让这些将士的牺牲变得有价值,莫要姑负他们的忠勇,莫要姑负他们用生命为你铺就的这条生路!”
朱祁镇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看着张辅布满皱纹却依旧挺拔的脸庞,又看了看那些疲惫却依旧坚守的将士,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淅:“英国公,朕记住了!朕向你保证,也向所有牺牲的将士保证,日后若能回到大明,朕定当痛改前非,励精图治,不负众望,不负大明!”
这一刻,这位年轻的帝王,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似乎真的有所成长。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效仿先祖、鲁莽亲征的毛头小子,也不再是那个遇事慌乱、只会依赖他人的深宫天子,而是开始明白了帝王的责任与重量,明白了臣民的忠诚与牺牲。
张辅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稍稍欣慰。
听进去了就好,也不枉这么多人为他牺牲。
唔……要是听不进去,那就休怪本太师送你上路了!
老子费了这么多功夫,牺牲了这么多的将士儿郎,就为了将你给救出去,如果这样你小子还是不知悔改,那老子就只有连你一起宰了,祭奠儿郎的在天之灵!
刹那间,朱祁镇陡然间感受到了莫名杀意,扭头一看张辅,顿时被吓得身子一颤。
列祖列宗在上,这位老太师……那是什么眼神?!
张辅咧嘴一笑,随后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陛下能明白就好!抓紧时间歇息片刻,半个时辰后,我们继续赶路,务必在今日日落之前,抵达紫荆关!”
朱祁镇点了点头,没有再催促,而是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石头旁坐下,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将士们。
他没有喝水,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战刀,感受着萦绕鼻腔的血腥味到道,眼神渐渐变得沉稳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