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数个小时前。
市中心一家隐蔽且高档的私人茶楼,“听雨轩”包厢内。
茶香袅袅,两名中年男人相对而坐。
左边那位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正是苏太的丈夫,苏宏伟。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有些谢顶、面容和善的微胖男人,正是本县市场监管局的刘局长。
“老刘啊,城南那个新园区的食品安全评级,还得麻烦你多费心。我们集团对这次的标杆项目可是很看重的。”苏宏伟亲自给刘局长斟了一杯茶,动作熟练且自然。
“哎,老苏你这就客气了。”刘局长笑着接过茶,“你们集团的规范化管理我是放心的,只要流程合规,我们肯定大力支持。这也算是为咱们县的招商引资做贡献嘛。”
正事谈完,两人的姿态明显放松了下来。
几杯热茶下肚,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枯燥的公事转到了家长里短。
“老苏啊,我看你最近气色不错,怎么,嫂子没给你上课?”刘局长抿了口茶,打趣道。
苏宏伟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别提了,前阵子我家那个为了只猫,那是茶不思饭不香,连带着我在家也没好日子过。这不,猫刚治好,她心情好了,我这才敢出来跟你喝杯茶。”
“哈哈!理解,理解!”
刘局长象是找到了知音,拍着大腿感叹,“咱们这帮人啊,在外头看着风光,回到家那就是个打工的。我家那位领导更是难伺候,稍微有点不顺心,我这耳朵都得起茧子。”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怕老婆”的惺惺相惜。
气氛烘托到位了,苏宏伟看似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开口道:
“说起这事儿,老刘,我还真有个小忙想请教一下。”
“你说。”
“就是给我家猫治病的那个小年轻,开了家宠物店,叫什么……‘然然’。那小伙子手艺不错,我也挺欣赏。听说他最近在申请个什么自制宠粮的备案,材料递上去挺久了,一直没动静。”
苏宏伟给刘局长续了杯水,语气轻描淡写,“我家那位你也知道,欠了人情就睡不着觉,非让我问问。你看这事儿……是不是底下人办事效率有点低啊?要是没啥大原则问题,能不能催催?”
听到“然然宠物店”几个字,原本还一脸轻松的刘局长,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露出了一抹极其无奈、甚至带着点尴尬的神色。
“老苏啊……”
刘局长叹了口气,放下了茶杯,四下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了,我不跟你打官腔。这事儿,不是底下人效率低,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那是?”苏宏伟挑眉。
刘局长指了指自己家里的方向,苦笑道:“这事儿……是我家那位领导亲自过问的。”
苏宏伟一愣:“嫂子?她跟个开宠物店的过不去干嘛?”
“她倒是不认识那个开店的。”刘局长摇摇头,“但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在商业街开‘贵族宠物’连锁店的张大强……是我小舅子,也就是我家那位的亲弟弟。”
一句话,让苏宏伟瞬间明白了所有的关窍。
刘局长无奈地摊手:“我那小舅子前两天回家哭诉,说有个愣头青不懂规矩,不仅抢生意,还在网上搞什么营销,弄得他店里生意受影响。他想给对方点教训,让他知道这行的水有多深。然后我家那位你也知道,那是着名的‘扶弟魔’,当天晚上就在枕边跟我吹风,非让我卡一卡那小子的审批……”
说到这,刘局长一脸歉意地看着苏宏伟:“老苏,你也知道我的处境。我要是这点小事都不帮小舅子办,回家还不得被挠死?一边是你这个老朋友的面子,一边是我的家庭和谐,我是真难做啊。”
苏宏伟沉默了。
作为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心里的算盘瞬间就打完了。
一边是一个仅仅给自家猫治过病、毫无背景的小年轻;另一边是关系着刘局长“家庭政治正确”的小舅子,以及刘局长本人的面子。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为了一个小店主,去让刘局长后院起火,甚至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
不划算。太不划算。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苏宏伟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爽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既然是家务事,那我就不掺和了。咱们兄弟之间,哪能因为个外人伤了和气?再说了,年轻人嘛,受点挫折也是成长。”
“理解!太理解了!”刘局长松了口气,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老苏体谅!来,喝茶,喝茶!”
茶香依旧,但那扇通往合规化的大门,在这一刻,被彻底关死了。
……
视线拉回现在。
宠物店里,季然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苏太有些歉咎的解释。
苏太是个直肠子,虽然没把那是局长小舅子的事说得那么细,但也把意思传达得很清楚了:
“小季啊,这事儿……姐是真的没帮上忙。我家那口子说,这背后牵扯到局长家里的亲戚关系,是那边的‘枕边风’在使劲儿。对方是铁了心要卡你,我家老苏也不好为了这事儿跟局长翻脸……”
“真的很抱歉啊,本来答应得好好的……”
苏太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好意思。她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话说出去了,事儿没办成,丢面子。
季然听着电话,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果然。
不是流程问题,也不是材料问题,原因只有一个,张总是局长的小舅子。
这就是所谓的“朝中有人好办事”。
在这个小县城的人情网络里,这一层关系,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但只要不是原则上的无法过审,那就总有办法。
季然并没有表现出愤怒,反而异常平静。
“苏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
季然温和地打断了苏太的道歉,“您能帮我打听到这一步,我已经非常感激了。起码让我知道了是谁在背后使劲,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可是你的证……”
“证的事儿,我自己再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季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只要手艺在,饭碗就在。您以后多帮我介绍几个象您这样的优质客户,我就饿不死。”
“那必须的!”苏太见季然这么懂事,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当即表态,“这周末我就在群里组个团,带她们都来你这儿消费!气死那个姓张的!”
挂了电话。
季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局长的小舅子……”
“看来,走正规渠道这条路,是彻底堵死了。”
他转头看向货架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贴标签的兽粮,又看了看正在给猫喂奶的铁柱。
“既然白道走不通……”
季然的目光微微闪铄,目光落到了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
“那就只能走点野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