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禁军和信使退去,乾元帝这才缓缓沉入那张像征至高权力的金漆龙椅,随手将那封染着边关风霜的密信甩给一旁侍立的夏守忠。
他端起茶盏,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因震惊而略显干涩的喉咙,随后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夏守忠,沉声问道:
“这密信里提到的贾琅,你可曾听闻?”
夏守忠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闪过一丝错愕,并未敢即刻接话。他双手接过密信,展开后目光如电,急速扫视。
只一眼,他瞳孔便骤然收缩!
随着视线下移,那双老谋深算的眼中被滚滚而来的震撼所淹没。
若非信末那鲜红的“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印信赫然在目,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看什么荒诞不经的神怪话本!
乾元帝将夏守忠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惊叹:
“朕初览此书,亦是心神剧震。”
“若非贾仁在信中指天誓日,言之凿凿绝无半句虚言,朕实难置信世间竟有如此猛将!”
在他的想象中,似贾琅这般破釜沉舟、气吞万里的人物,只该存在于说书人口中那些演义传奇里,是被神话了的兵家圣手!
密信上的字字句句,皆如惊雷炸响。
战前,他竟敢率千馀死士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匈奴十万大军的粮草,令敌军未战先乱,断了生计。
而后,更是狂性大发,仅领八百精锐,如猛虎出笼般奇袭匈奴大营!
那一战,血流漂杵!
他阵斩匈奴铁骑数千,更如砍瓜切菜般剁了十馀名部落首领的脑袋,硬生生将必死之局的雁门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以说,此役若无贾琅,雁门关早已易主!
这等盖世奇功,瞬间点燃了乾元帝心中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让他对这个“贾琅”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看完了吗?”
见夏守忠久久失神,乾元帝眉头微蹙,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说说看,这贾琅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名字听着甚是耳熟,莫非是京中哪家勋贵的子弟?”
乾元帝一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边似是而非地自语。
夏守忠闻言,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数年前京中那场并不起眼的风波。他连忙收敛心神,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万岁爷的话,这位贾琅贾小将军,老奴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出自宁荣二府。”
只是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毕竟陈年旧事,且当初不过是一场后宅闹剧,谁会真的在意一个庶出旁支的生死?
“宁荣二府?”
乾元帝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四个字在大干朝如雷贯耳。
只是自先宁荣二公作古,这两座昔日的军神府邸便如日落西山,虽然架子未倒,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如今全靠荣国府那位史老太君的一点馀荫,以及与太上皇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才勉强维持着顶级勋贵的体面。
想到此处,乾元帝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热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开国武勋,大多是太上皇的旧部,贾家自然也是这棵大树上的一根枝蔓。
若是贾家子立此大功,这功劳究竟是算在朕的头上,还是算在那位“虽死犹生”的太上皇头上?
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失落涌上心头,乾元帝对这个贾琅的兴趣顿时淡了几分。
他有些意兴阑姗地摆了摆手,冷冷道:
“去,给朕彻查!”
“朕要知道这个贾琅的祖宗十八代,事无巨细,哪怕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要给朕查清楚!”
“遵旨!”
夏守忠连忙躬身领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本想趁机提点一两句贾家的现状,可见乾元帝那副“生人勿进”的冷峻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想还是等查个底掉再呈上来,免得触了霉头。
光阴似箭,转瞬已是日薄西山。
残阳如血,将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辉煌的金红,琉璃瓦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芒,连宫墙上的浮雕龙纹都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透着一股肃穆而压抑的贵气。
乾清殿外,夏守忠从一名小太监手中接过那封刚刚呈上来的密奏。
他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目光飞速扫过,随即,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绽放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他迅速将密信揣入怀中,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装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碎步快跑进了大殿。
“皇上!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人未至,声先到。
夏守忠一脚跨进门坎,便满脸红光地高声唱喏。
乾元帝正被如山的奏折埋没,闻声不由得抬起眼皮,狠狠剜了这老货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道:
“鬼叫什么!多大的岁数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虽然嘴上骂着,但乾元帝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微微前倾,眼中闪铄着名为“八卦”的光芒。
毕竟能让夏守忠失态至此,绝非小事。
夏守忠连忙跪下请安,却掩不住满脸的笑意:
“奴才该死,奴才知罪!”
实在是这消息太过惊人,奴才一时情难自禁!”
“那贾琅小将军的底细,查清楚了!”
“哦?查清楚了?”
乾元帝手中的朱笔一顿,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夏守忠。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不能让朕高兴,朕就把你发配去洗恭桶!”
夏守忠嘿嘿一笑,也不卖关子,连珠炮似地说道:
“皇上,这贾琅确实是宁荣二公的后人,但这关系嘛嘿嘿,可说是水火不容!”
“他是宁国府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的亲孙子,其父乃是贾公的第三子贾某。”
“只可惜贾公早逝,这一房孤儿寡母便被赶出了宁国府,自生自灭。”
“后来,那贾某染病身亡,只留下妻子带着幼子贾琅苦熬。”
“贾家那帮吸血鬼不仅不闻不问,还在三年前贾琅母亲死后,逼上门讨债!”
“那贾琅也是个烈性子,为了葬母,不得不卖了家中仅有的两亩薄田,结果贾府总管赖二还要逼债,贾琅一怒之下,竟在宁国府大闹一场,打了个天翻地复!”
“之后,他为了摆脱这群吸血鬼,将祖产田地尽数贱卖给赖二,凑了银子求到荣国府贾老太君跟前,这才谋了个去雁门关参军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