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京城之地。
宽阔的官道之上,数骑快马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马上骑士尽皆身披红翎战袄,那是只有军情紧急时才会动用的信使装束。
只见这几名红翎信使个个身姿矫健如龙,神情冷硬如铁,紧握缰绳的手臂肌肉虬结隆起,正疯狂地抽打着马股,驱策着战马在黄土大道上飞驰,那气势仿佛要将这天地都踏碎。
“得得得——!”
密集的马蹄声如雷鸣战鼓,又似滚滚天雷,剧烈地震颤着沿途的每一寸土地,令人心神激荡。
这一路之上,无论是腰缠万贯、奔走四方的富商大贾,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百姓,听闻这催命般的蹄声,无不惊恐侧目,纷纷如潮水般退向两旁,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谁也不敢稍有阻拦,更无人敢触其锋芒。
即便是路过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占山为王的绿林豪强盘踞之地,此刻也是死寂一片,不见半个人影敢露头拦截。
为何?
只因这群山贼草寇虽是亡命之徒,却绝非无脑之辈。
他们深知“红翎急递”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朝廷的底线,是皇权的利刃!
这八百里加急文书,于朝廷而言是边关安危、国之命脉,但于他们这些草莽而言,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既不能换银钱,也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能背得起红翎信使之名的,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身上除了军情文书,穷得叮当响,劫了也是白劫。
一旦动了这红线,引来的便是朝廷雷霆万钧的围剿,到时候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些山贼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懂事”,既然是既无油水又要掉脑袋的买卖,那些精明的土匪头子自然是避之如蛇蝎,绝不会拿自己的九族脑袋去开玩笑。
“雁门关八百里加急!”
“挡路者死!速速避退!”
冲在最前头的那名红翎信使,人未至,声先到,那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城门内外,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守城的兵丁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城门校尉面色一凛,手中令旗疯狂挥舞,厉声呵斥着麾下兵卒,强行将拥堵的人流驱散,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条宽敞的血色信道。
人群中,不乏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前呼后拥的世家贵公子,何曾受过这等被人如赶鸭子般驱赶的窝囊气?
若是换做往常,这帮大爷早就让家丁护院一拥而上,把这守门的小校打个半死。
但此刻,看着那红翎信使手中寒光闪闪、尤带血迹的长刀,所有人都禁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不知道大乾律例铁面无私?
擅阻红翎急递者,不管你是天皇贵胄还是平头百姓,一律斩首示众,绝无赦免!
这时候冲上去,那不仅仅是找死,简直是嫌命长了!
马蹄不停,一路踏碎了京城的寂静,直奔那巍峨的皇宫宫门而去。
皇宫禁地,威严自重,与宫外的喧嚣截然不同。
到了宫门前,即便是红翎信使也不敢造次,纷纷收敛了狂态,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长刀归鞘,神色肃穆地向守门的禁军说明来意。
经过层层严苛的查验,为首的信使因连续三日两夜的狂奔,早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在两名禁军的搀扶下,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向宫内狂奔而去。
乾清殿内,香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乾元帝高坐龙椅,手中虽握着一本奏章,眼神却空洞无物,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雁门关,眼前的字字句句,落在眼中却如同鬼画符一般,根本入不了心。
“启奏皇上!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就在乾元帝心乱如麻之际,殿门外突然传来禁军统领那粗犷却透着狂喜的吼声。
这一声,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殿内的阴霾!
乾元帝“霍”地一声站起,龙目之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斗:
“可是可是前线捷报?”
“回陛下!正是大捷!”
禁军统领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内回荡。
“好!夏守忠,快,宣进来!”
乾元帝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沉声下令。
夏守忠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旨,快步退出大殿。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夏守忠那尖细却充满喜悦的喊声响彻长廊:
“皇上!皇上!天大的喜事啊!”
“雁门关八百里捷报!是雁门关的八百里捷报!”
这老太监的公鸭嗓此刻听在乾元帝耳中,简直比仙乐还要悦耳,那声音里的兴奋劲儿,仿佛要把房顶都掀翻了。
“快宣!”
“立刻给朕宣上来!”
乾元帝急不可耐地挥着袖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夏守忠连忙招手。
须臾,两名禁军几乎是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红翎信使此时已是惨不忍睹:面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双腿像筛糠一样剧烈打颤,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连续七日的极限奔袭,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潜能,全凭一口气吊着。
“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安”
信使拼尽全力想要跪下,却因为双腿完全失去知觉,身子一歪就要栽倒。
“免礼!平身!”
乾元帝见状,不仅没有怪罪,反而龙颜大悦,直接免了虚礼。
那信使挣扎了两下,实在站不起来,还是一旁的夏守忠眼疾手快,也不顾什么尊卑有别,直接上手一把架住了他。
在夏守忠的支撑下,信使颤斗着从怀中摸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兽皮信筒,那是他用命护住的东西。
夏守忠神色一肃,双手郑重接过,小碎步快跑至御案前,高高举过头顶。
乾元帝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
夏守忠麻利地取出密信,仔细验过封泥完好无损后,这才呈递到乾元帝手中。
乾元帝一把抓过密信,展开只扫了一眼,随即龙颜大悦,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贾琅!好一个雁门关大捷!”
“痛快!真是痛快!”
乾元帝拿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反复端详,口中的叫好声一声高过一声,眼中的激动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乾元帝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低头看向那名几乎虚脱的信使。
看着那干裂的嘴唇和蜡黄的脸色,乾元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敬意。
“此乃国之忠臣也!”
“传朕旨意,送信有功,赏千金,封武骑尉!”
“先带下去好好休整,莫要累坏了身子,朕稍后还有话要问!”
乾元帝面带和煦春风般的笑意,语气温和至极。
那红翎信使闻言,原本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热泪,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却璨烂的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却震天响:
“谢皇上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两名禁军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这位功臣,缓缓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