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荒原之上，狂风卷着血腥气呼啸而过。
王子腾高踞战马之上，阴沉着脸，一双鹰目死死盯着那座如洪荒巨兽般蛰伏的雄关，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身旁一名心腹亲信见状，连忙策马凑近，压低了嗓音，语气中满是煽风点火的阴毒：
“大帅，这雁门关的守将贾仁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连您的王字大旗都敢拦？”
“还要查验什么狗屁手令？我看他分明是仗着刚打了胜仗，故意给您下马威，好煞您的威风！”
王子腾闻言，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猛地转头冷喝道：
“闭嘴！”
“军国重事，岂容你这奴才在此嚼舌根，乱我军心！”
虽是厉声呵斥，但他心中何尝不是怒火中烧？
这一路东进，沿途州府官员哪个不是闻风而动，甚至开关十里相迎？
他身为京营节度使，位高权重，那贾仁不过是一介边陲武夫，往日见了他也是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竟在这雁门关下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这口恶气如何能咽得下？
但转念一想，雁门关乃是大干国之北门，关外那座刚刚堆起的匈奴京观，数万颗头颅堆积如山，至今血腥味未散，那森森白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此地的凶险与肃杀。
在这种杀神聚气的修罗场，别说他一个节度使，便是当朝宰相亲临，也不敢造次。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邪火，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半刻钟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王子腾深吸一口夹杂着铁锈味与血腥气的冷风，强行平复了一下心绪，面无表情地淡淡道：
“走，进城，本帅倒要见识一下，这位连本帅面子都不给的贾总兵，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踏着细碎的步伐，昂首阔步入关。
“末将贾琅，见过王将军！”
城门洞开的一瞬，贾琅早已如标枪般立于门下。
他面皮黝黑，轮廓刚毅，身姿挺拔如苍松，对着马背上的男子抱拳一礼，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之态，亦无傲慢之姿，唯有一股凛然正气。
对于王子腾这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京营节度使，贾琅心底其实是有几分轻视的。
此人除了投错了胎，有个好妹妹嫁入荣国府成了当家主母，靠着贾家的势力在京中呼风唤雨，实在没什么真本事。
但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荣国府的面子在京城那是天大的事，贾琅犯不着为了这点意气之争去得罪贾府的人。
况且，当年贾琅在京中落魄时，曾与这王子腾有过一面之缘，虽是云泥之别，但也算混了个脸熟。
只不过，贾琅认得王子腾，王子腾却早已忘了这个当年的小角色。
当看清城门口迎接的并非老相识贾仁，而是一个面容稚嫩却体魄雄健如猛虎的陌生壮汉时，王子腾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贾仁搞什么鬼？”
“怎么派个毛头小子来敷衍本帅？”
王子腾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嘀咕，满脸的不悦。
“王大帅，这位乃是我雁门关副将，贾琅贾副将！”
就在王子腾疑虑之际，贾琅身后突然转出一人，满脸堆笑，语气热切得象是见了亲爹一般介绍道。
正是那王参将。
此刻王参将激动得满面红光，好似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当看到王子腾身后那漫山遍野的五万精兵时，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只觉得腰杆子瞬间硬了起来，连看向贾琅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挑衅。
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当个参将，哪有在京营大树底下好乘凉？
如今见到自家内核人物，自然是如见救星，恨不得立刻跪舔。
王子腾定睛一看，认出了王参将，脸上那层寒霜顿时消融了几分，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亲切。
这王参将算是王家旁支的远亲，按辈分他还得喊一声族叔，虽是个没什么大用的边角料，但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见到自家人，总归是多了几分安全感和眼线。
此时非是叙旧之时，王子腾只对着王参将微微颔首，便将目光如利剑般再次刺向贾琅。
“原来是贾小贾将军，本帅眼拙，方才失敬。”
王子腾本想依着年纪喊一声“小将军”，可目光触及贾琅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臂膀和腰间那柄硕大的铁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口，脸上挤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贾琅洒然一笑，对这称呼浑不在意，双手将那枚手令捧起，递还过去，声音洪亮：
“哈哈，王将军言重了。”
“公是公，私是私，军令如山，物归原主，莫要怪罪末将死板。”
王子腾伸手接过手令，打了个哈哈，掩饰眼底的阴鸷：
“哪里哪里，贾将军治军严明，乃是国之幸事，本将佩服还来不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四处扫视，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怎么不见雁门关贾仁贾总兵？”
“莫非是不愿见本帅？”
贾琅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哎呀，不巧得很，我家总兵大人前些日子力战匈奴，旧伤复发，如今正躺在榻上起不来身，特命末将代为迎接，还望王将军海函。”
听闻贾仁是真的趴窝了，而不是故意躲着不见，王子腾心里的那根刺顿时拔出了大半，原本堵在胸口的闷气也顺了不少。
只要不是针对他个人的羞辱，那就好说。
王子腾脸上瞬间挂上一副关切至极的神情，连声说道：
“无妨无妨，贾老将军为国奋战，身体要紧，本帅岂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
“多谢大帅体谅，既然误会解开，那就请大帅移步！”
贾琅笑着拱了拱手，侧身让出一条通天大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将军，请入关！”
王子腾也恢复了上位者的气度，在马背上抱拳回礼：
“贾将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