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匈奴大营深处,原本定为商议军机的绝密会议,不知何时已彻底变了味。
金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竟成了一场喧嚣的庆功宴,仿佛那固若金汤的雁门关已是囊中之物,胜利触手可及。
“诸位首领!你们都是草原上最勇猛的狼,是我冒顿打心底里敬佩的英雄!”
冒顿高坐主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举着硕大的酒碗大声吼道。
“来!我冒顿敬大家一杯!不醉不归!”
听到这般恭维,帐内众人脸上纷纷堆起了笑意。
这种肉麻的吹捧,若是自家奴隶说的,他们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可眼下说话的是谁?
那是大单于的长子,未来的草原之主冒顿大王子!
一时间,阿腴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众人争先恐后地向冒顿表忠心。
冒顿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
“原来这就是父汗平日里的感觉”
“掌握生杀大权,受万人跪拜,这滋味真好啊”
冒顿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一抹因权力而滋生的得意狂笑。
然而,在这觥筹交错的热闹氛围中,唯独右下首的三张桌案死气沉沉,三人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与周围的欢歌笑语显得格格不入。
这三人,正是白日里被当头曼单于当枪使,损失惨重的左贤王三人。
“哼!”
左贤王猛地将手中的金杯重重磕在案上,冷哼一声,瞬间打破了这虚伪的和谐。
“雁门关的城头还没踏上去半步,好侄儿倒是好雅兴,在这儿提前庆功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在沸腾的油锅里炸开,刺耳至极。
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左贤王三人,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冒顿脸上的笑容一僵,但仅仅是一瞬,那虚假的笑意便再次爬满脸庞,甚至比刚才更盛。
“哎呀,原来是尊贵的叔父,您可是咱们部落的大功臣啊!”
“父汗不是早就许诺了吗?若是破了雁门关,您的部众可先入城劫掠!”
冒顿一脸“真诚”地笑道,特意加重了“先入城”三个字。
谁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左贤王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宛如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阴霾,难看至极。
“大单于真是教了一个好儿子!”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王子啊!”
左贤王阴恻恻地说道,那眼神象是要吃人。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砰”地一声摔碎酒杯,起身便走,连看都不看冒顿一眼。
坐在左贤王身旁的另外两位部落首领见状,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尤豫与恐惧。
他们的部落实力远不如左贤王强横,如今又损兵折将,虽然心中也对头曼单于恨之入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敢再跟着左贤王硬刚,生怕被清算。
最终,两人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低头留在了帐内,没有敢跟着离开。
冒顿目送左贤王那充满怒气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刀锋般冰冷的寒光,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戏谑。
“诸位且先畅饮,本王子去劝劝叔父,去去就来。”
冒顿笑眯眯地丢下一句话,在众人的恭维声中,整理了一下衣襟,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出了金帐。
帐外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叔父!请留步!”
冒顿一改帐内的威严,换上一副嬉笑的面孔,快步追上了前方大步流星的左贤王。
左贤王闻声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冒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与不满:
“原来是我的好侄儿啊!怎么?不在里面享受你的王位,追出来作甚?”
听着左贤王这充满火药味的话,冒顿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璨烂,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杀意,反而乐在其中。
“父汗怕叔父误会,特让我给您带句贴心话。”
冒顿压低声音,轻笑着说道,眼神却在四处瞟着周围的卫兵。
“哼!”
左贤王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了轻视与不耐烦。
“有屁快放!我倒要听听大单于打算怎么补偿我这损失的几千勇士!”
“叔父,此处风大,且人多眼杂,咱们还是找个清净的地方,让孩儿好好跟您说道说道。”
冒顿看着左贤王那副倚老卖老的傲慢嘴脸,心中早已乐开了花,暗道一声“老糊涂”,但表面上依旧躬敬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左贤王闻言,心中顿时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认定是刚才在大帐之中,头曼单于顾忌着众目睽睽,拉不下脸来服软,这才派大儿子来给自己台阶下,甚至可能是来送好处的。
“哼,算你识相!不过,要是待会儿给的东西不能让老子满意……”
左贤王看着冒顿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心中不屑地冷哼,眼神中透出一股“不给足好处没完”的威胁意味。
“走吧!”
左贤王甩下一句,扭头便朝着大营深处一处背风的凹陷地带走去,那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冒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
他回头对着身后阴影里的铁甲卫士隐晦地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中充满了必杀的暗示。
随后,冒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抬脚跟上了左贤王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