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伯,朝廷那边当真有准信了吗?”
半刻钟后,贾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轻声问道。
贾仁缓缓转过头,看着贾琅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微微点头,沉声道:
“恩,八百里加急,信刚到不久。”
“朝廷已发援兵,领兵的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将军。”
“按脚程算,最多两日,大军必至!”
贾琅闻言,眉头却不自觉地锁紧了几分。
“行了,琅哥儿,夜色深了,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快回去歇着吧。”
“养精蓄锐,接下来的两日,怕是有一场真正的血战恶战要打。”
贾仁拍了拍贾琅的肩膀,下了逐客令。
“恩,那世伯也早点歇着。”
贾琅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走下城楼,得知援军确期将至,贾琅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如此看来,这场守关之战,并非毫无胜算。”
贾琅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防守策略。
“可是”
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猛地皱起。
“领兵的竟然是王子腾”
“呵呵,京营节度使”
千里之外,京城。
夜幕如墨,将整座荣国府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压抑之中。
荣禧堂的书房内,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映照在贾政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沉。
“老爷。”
伴随着一声轻唤,王夫人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枫露茶,热气腾腾,迈着碎步走了进来,神态恭顺。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没歇着?”
贾政放下手中那支狼毫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道。
“妾身近日心里总是慌得很,听闻宝玉的舅舅奉旨率兵去支持雁门关了?”
“这关外匈奴势大,不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王夫人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搁在案头,并未即刻离去,而是满脸关切,眼神中透着几分急切,紧盯着贾政。
贾政闻言,眉头瞬间紧锁,但念及王夫人的身份和娘家势力,还是很快舒展开来,淡淡道: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确有此事,圣上亲自下旨,命王兄统领五万京营精锐,星夜驰援雁门关。”
“五五万?”
“那那兄长他会不会有危险?”
王夫人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明显的颤斗,显然是被这数字吓到了。
“妾身可是听说,这次匈奴南下,足足有十万铁骑啊!”
“这这刀剑无眼的”
贾政听着这妇人之见,馀光冷冷地瞥了王夫人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王兄身为主帅,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古语云,为帅者,运筹惟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只需在中军大帐指点江山,何须亲自上阵搏杀?”
贾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而且”
说到这里,贾政却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并未将后半句话说完。
贾家先祖乃是开国顶尖武勋,那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狠角色,真正的出将入相。
虽说如今贾家除去贾琅以外,没有家族子弟再入军中。
但身为荣国公之子,贾政虽然自己武艺稀松,但耳熟能详之下,对军中的门道却也知晓一二。
此次匈奴虽是来势汹汹,但雁门关守将贾仁乃是贾家出去的亲卫统领,那是见过血的狠人,贾政绝不信贾仁连一两日都抵挡不住。
再者,京城距雁门关路途遥远,王子腾那五万大军,能不能赶在城破之前到达都是两说,既然如此,又何来危险之说?
这不过是去捡个现成的功劳罢了。
“老爷?”
然而,深闺妇人哪里懂得这些军国大事的弯弯绕绕?
王夫人只知道兄长是她在贾家立足的最大靠山,这靠山若是倒了,她以后的日子可就难了,于是连忙追问道:
“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贾政闻言,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呵斥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打听这些军国大事!”
“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管管宝玉那个孽障!”
“我听学里的先生说,这孽障近日又敢逃学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提到宝玉,王夫人的眼圈瞬间红了,用帕子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贾政见状,更是心烦意乱,一脸不耐烦地斥道: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我贾家就算有天大的福气,也要被你这丧门星给哭没了!”
“老老爷您您怎么能这般说妾身”
王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抽抽搭搭地辩解道:
“妾身为老爷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行了!”
王夫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贾政猛地一甩袖子打断。
“王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少在这杞人忧天。”
贾政重新抓起笔,沾了沾墨,语气冷淡地赶人:
“还有别的事吗?”
“若是没有就下去吧,别在这扰我清净。”
“我”
王夫人张了张嘴,看着贾政那冷漠的背影,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化作了一声顺从的叹息。
“妾身妾身无事了。”
王夫人低垂着眼帘,掩去了眼底的一抹怨毒,低声回应道。
“既然无事,那便退下吧。”
贾政头也不抬地说道,“对了,今夜我就歇在外书房了,不回房了,你早些安置。”
王夫人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失落与屈辱,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小声应道:
“妾身知道了。”
说罢,王夫人转身退出了书房。
然而,一离开那令人窒息的书房,王夫人脸上的顺从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与怨恨。
贾政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进她的房了,不是宿在赵姨娘那里,就是在周姨娘处鬼混。
府里虽然没人敢明面上嚼舌根,但那只是惧怕她的权势罢了。
一旦她失势,那些势利眼的下人还不知道会怎么踩她。
王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在贾家的权势,不仅来源于贾政的正妻身份,不仅来源于那个被老太太捧在手心的宝玉,更重要的,是来源于她的娘家,那个手握重兵的京营节度使哥哥王子腾!
只要王子腾不倒,贾家就没人敢真的动她!
一想到贾政今夜又不回房,王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便扭曲得有些可怕。
“又是那个贱婢赵姨娘”
王夫人一边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闪铄着如毒蛇般的寒光。
“好些日子没见环哥儿了,明日赵姨娘来请安时,让她把环哥儿一并带过来。”
王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透出的微弱灯光,声音轻柔得让人发毛,嘴角一直温柔的勾起。
“是。”
身后的贴身丫鬟缩了缩脖子,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