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沉沉压下,万籁俱寂之中,唯有寒风呼啸,贾琅所居的独立小院在清冷月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孤寂肃杀。
晚膳之前,贾琅特意命亲兵备下了几坛烈酒。
按军律,大敌当前严禁饮酒,但今日贾琅心中那股郁气难平,只想借这烈辣的酒劲,烧一烧胸中的块垒。
这古代的浊酒,度数虽不如现代白酒那般霸道,却也后劲绵长,入口如刀,浑浊的酒液在坛中晃荡,映着昏黄的灯光。
饭后,贾琅单手提起一坛拍开泥封的酒坛,大步流向院门。
手掌刚要触碰到那斑驳陈旧的木门,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那标志性的粗豪嗓音:
“将军,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
贾琅脚步微顿,回首望去,正是满脸憨直的亲卫李铁蛋。
他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随即淡然道:
“心里闷得慌,去城头吹吹风。”
李铁蛋那两道浓眉紧紧绞在一起,目光在贾琅手中的酒坛和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来回扫视,终究是没忍住:
“将军,您可是还在为那十个兄弟的事儿伤心?”
其实从贾琅下令备酒的那一刻,李铁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家将军向来坚毅如铁,何曾见过他借酒消愁?
此刻见他深夜独行,那股子担忧再也压不住。
贾琅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洒脱地摇了摇头,大笑道:
“哈哈,区区生死,老子早已看淡,哪来的伤心!”
“我去会会总兵大人,你小子不许跟来,在这守着!”
话音未落,贾琅已伸手“吱呀”一声推开院门,那背影在月色下拉得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勇与萧瑟。
李铁蛋伫立在庭院中央,望着那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框微红。
这两日,将军表面上看着与往常无异,甚至还要笑着安抚众人,可同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卫,李铁蛋怎会不知?
那十名亲卫的阵亡,就象是一把钝刀子,正一寸寸割着将军的心!
出了院子,贾琅并未迟疑,径直向着那如巨兽般匍匐的城楼走去。
他心中笃定,这种时候,贾仁绝不会在暖帐安睡。
片刻后,巍峨的城楼已在眼前。值守的哨兵见来人一身便服却气宇轩昂,连忙挺枪行礼,压低声音道:
“末将参见贾将军!”
贾琅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直射向那高耸的城头:
“总兵大人可在上面?”
那小兵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如松柏般挺立的身影,肃然回道:
“回将军,大人自午后上城,至今未下一步,连晚膳都没用!”
贾琅闻言,心中一震,沉声道:
“好,辛苦兄弟们了。”
说罢,他撩起战袍,大步流星踏上了那冰冷的青石台阶。
登上城楼,寒风扑面如刀割。
贾琅一眼便看见了那道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披风,以及披风下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
贾仁正独自一人,死死盯着关外匈奴联营的点点火光。
贾琅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末将贾琅,参见总兵大人!”
贾仁闻声回头,见是贾琅,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顿时挤出一丝豪迈的笑意: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琅哥儿这混小子。”
贾琅咧嘴一笑,将手中酒坛高高举起,在空中晃了晃:
“世伯,天寒地冻,要不要整两口暖暖身子?”
贾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好你个兔崽子!”
“军中当值饮酒,可是要挨军棍的!”
嘴上虽在呵斥,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却已如闪电般探出,一把夺过了酒坛。
军中汉子,哪个不是把酒当水喝?
哪个不是在酒里泡大的?
贾仁仰起脖子,也不嫌那坛口脏,咕咚咕咚便是几大口烈酒灌入喉管,随后猛地将酒坛顿在女墙上,大吼一声: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总兵大人”
贾琅刚要说话,贾仁却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里没外人,也没什么上下级,叫声世伯听听。”
贾琅闻言,心头一热。
他接过酒坛,沉默片刻,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激起满身豪情。
他扭头看向贾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世伯!”
贾仁看着贾琅这副混不吝又带着几分亲昵的模样,不由得笑骂道:
“你这猴崽子!”
“还真不跟老子客气啊!!”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驱散了几分死寂。
随后,贾仁一把夺回酒坛,又是猛灌一口。
“世伯,能跟我说说当年宁国府的事儿吗?”
贾琅靠在墙边,迎着寒风,笑着问道。
贾仁提着酒坛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京城繁华之地,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主家啊”
“那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若不是当年主家在死人堆里把我拉出来,我这把骨头早就化成灰了。”
提起贾代化,贾仁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崇敬,又灌了口酒继续道:
“家主那人精通武艺,我等亲卫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
“只是你也知道,咱们这些武夫在京城的地位。”
“主家虽是一等将军,却也是行伍出身,不喜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腐文章。”
说到这,贾仁转头上下打量着贾琅,眼中精光四射:
“说起来,你小子倒是深得主家真传!”
“不论是这身形骨架,还是那一手杀伐果断的性格,甚至是那股子机灵劲儿,简直就是主家年轻时的翻版!甚至青出于蓝!”
贾琅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不过”
贾仁看着贾琅,欲言又止,眉头微皱。
“世伯,不过什么?”
贾琅追问道。
贾仁摇了摇头,叹道:
“我还在东府当差时,常听见主家呵斥二公子的声音。”
“有时候甚至还要动家法,那是真打啊!”
“二公子?”
“世伯说的是敬二伯父?”
贾琅心中一动,试探着问。
“恩。”
贾仁点头,神色唏嘘:
“其实二公子也是个苦命人。”
“若不是当年主家逼得太紧,非要让他走科举正途,二公子又怎会在主家一过世,就心灰意冷辞了官,跑去道观当个牛鼻子老道?”
说到此处,贾仁又是一声长叹,举坛痛饮。
“世伯,您是说当年爷爷逼着敬二伯读书,文采稍有不顺便任意打骂?”
贾琅皱眉,这与他所知的历史似乎有些出入。
“何止是打骂?”
贾仁醉眼朦胧,压低了声音:
“有时候我等亲卫都在想,二公子到底是不是主家亲生的那种狠劲儿,简直象是在训奴才”
“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贾仁猛地摇头,似乎不愿再多说,贾琅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齐齐投向那漆黑的关外,任由寒风吹打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