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有!有!”
“水!快拿水来!”
听到贾琅的话,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慌乱地在身上摸索,甚至有人急得直接去咬自己的水囊塞子。
随即,在一片喧闹与推搡中,一名年轻的小兵从人群后方费力地挤了出来。他浑身颤斗着,从腰间解下那个甚至有些磨损的羊皮水袋,双手捧着,象是捧着圣物一般递到贾琅面前。
“将将军,小的这里有。”
“温的热水,还暖着呢,如果将军不嫌弃小的脏”
这名小将眼神狂热地盯着贾琅,因为自感身份低微,又怕贾琅这种大人物嫌弃他的水袋不干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卑和忐忑,声音细若蚊蝇。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水袋便被一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一把夺了过去。
“咕嘟咕嘟咕嘟”
贾琅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将温热的井水大口大口地灌入喉咙。
这几个时辰以来,他在死人堆里搏杀,滴水未沾,能忍到现在全凭一股钢铁般的意志支撑。
“呼——”
一口气喝干了袋中水,贾琅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那双虎目瞬间恢复了几分神采。
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快哭出来的小兵,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头盔:
“痛快!”
“都是大干流血流汗的儿郎,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兄弟,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将军,我我”
四周的将士们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滚烫,一个个挺直了胸膛。
那名递水的小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看着贾琅,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都是过命的兄弟,矫情话就不说了,走,先进城!”
贾琅将空水袋扔回给小兵,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
“对,对!”
“将军请!走,咱们进城!”
众将士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贾琅,浩浩荡荡地向关内走去。
与此同时,雁门关守将府,后院书房。
作为一关总兵,贾仁在这苦寒之地拥有一座虽不奢华却极其宽敞的府邸。
当然,这并非特权,而是为了便于议事——除了贾仁,也就只有参将以上级别的武官,才有资格在关内拥有一所不大不小的宅院,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战事。
此刻,书房内烛火摇曳。
贾仁正如一头焦虑的困兽,负手立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匈奴大军的红色箭头,脑海中全是贾琅生死未卜的噩耗以及匈奴人可能发动的疯狂反扑。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却尤豫的敲门声。
“进来。”
贾仁头也没抬,声音沉闷得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伴随着一声轻柔的呼唤,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素色锦衣的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步履轻盈,生怕打扰了丈夫的思绪。
贾仁匆匆瞥了一眼,见是自己的妾室,便又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错综复杂的防线图,语气随意且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
“不是让你早些歇息吗?”
看着贾仁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却并未退缩。
她紧走几步来到案旁,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下,一股浓郁的参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将军,您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妇人看着贾仁那张憔瘁蜡黄的脸,满是心疼地劝道,声音温柔似水。
贾仁闻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我没事。”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你要是没什么急事,就先下去休息吧,别在这扰我心神。”
说罢,贾仁伸手用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只觉得脑仁都在突突直跳。
妇人见状,银牙暗咬,不仅没退,反而绕到了贾仁身后。
她伸出温软的手指,轻轻按在贾仁紧绷的头部两侧,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将军,妾身知道劝不动您,也知道军国大事要紧。”
“可这是妾身亲自盯着火候熬了一个时辰的老参汤,最是补气养神。将军您哪怕不为了自己,为了这雁门关的万千将士,也快趁热喝了吧。”
妇人一边揉着,一边小声哀求,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哽咽。
“拿走!拿走!”
“现在哪还有心思喝什么参汤!”
“匈奴十万大军压境,琅儿生死不知,我就是喝了龙血也睡不着!”
贾仁猛地一挥手臂,粗暴地挡开了妇人的手,虎目圆睁,对着身后低吼道。
这几日的压力如同大山一般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窒息,此刻任何温情都成了他烦躁的源头。
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身后并没有传来离去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贾仁意识到有些不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妇人微低着头,站在阴影里,双肩微微耸动,双眼含泪,却依旧倔强地端着那碗参汤,死死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满是执拗与担忧。
看到这一幕,贾仁心中的无名火象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他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愧疚。
“罢了罢了!”
贾仁长叹一声,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参汤给我吧。”
妇人闻言,瞬间转悲为喜,那张挂着泪珠的脸上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连忙端起参汤递到贾仁嘴边。
贾仁接过碗,也不嫌烫,仰头一饮而尽,连参片都嚼碎吞了下去。
“这下行了吧?”
“昨夜你也守了我一夜,快去休息吧。”
贾仁将空碗塞回妇人手里,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却明显柔和了许多,对着妇人挥了挥手。
妇人接过碗,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尤豫了片刻,再次轻声开口,声音虽小,却如重锤般敲在贾仁心上:
“将军,姐姐先逝前叮咛万嘱咐,让妾身务必照顾好将军的起居。”
“可如今将军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让妾身将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姐姐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