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映照着贾仁那张历经风霜、刚毅如铁的面庞,虽显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当“亡妻”二字入耳,贾仁那如山岳般稳坐的身躯竟猛地一颤,整个人仿佛被雷霆击中,瞬间失神。
刹那间,他的思绪似穿越了千重关山、万里云月,不可抑制地飘向了那段遥远岁月中温柔贤淑、举案齐眉的正妻身影。
他有些僵硬地缓缓扭头,目光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名妇人身上。
这妇人早已不复当年容颜,脸庞憔瘁枯黄,岁月的风霜与生活的艰辛如同两把刻刀,在她脸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深深印记。
贾仁的嘴唇剧烈蠕动了几下,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可话到嘴边,却象被什么东西哽住,终究化作了一片沉默。
望着妇人那双满含哀愁与深深疲惫的眼眸,贾仁再次发出一声长叹,那叹息声沉重如铅,饱含着无尽的愧疚、心酸与身为男人的无奈。
“随我驻守这苦寒绝地,这些年,当真是苦了你了”
这一语落下,仿佛压垮了妇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强忍许久的泪水瞬间如江河决堤,再也无法抑制那汹涌的情绪,猛地扑进贾仁宽阔坚硬的怀中,放声痛哭,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这些时日,府中参将小兵进进出出,频繁调动,即便她一介女流也嗅出了雁门关将有惊天大事发生的气息。
后来听闻十万匈奴铁骑扣关的噩耗,她并未像寻常妇人那般惊慌失措、乱了方寸,而是选择默默陪在贾仁身旁,一日两餐皆亲手操办,只为让他吃上一口热饭。
她深知,自己的夫君乃雁门关总兵,是大干的门户,绝不可能弃关而逃。
她唯一愧疚的,便是伺奉贾仁多年,至今未能给贾仁诞下一儿半女,延续香火。
贾仁温柔地轻抚着怀中妇人枯槁的秀发,耳听着那悲痛欲绝的哭声,心如刀绞。
怀中这女子,名义上是他贾仁的妾室,实则是他发妻的陪嫁丫鬟,情同姐妹。
在大干这片古老而广袤的疆域之上,自古便流传着一条关于征战的铁律,如血淋淋的红线,不可逾越。
上至君临天下的帝王,下至冲锋陷阵的卒伍,领兵出征,绝不可携带正妻亲子。
男儿披挂上阵,女子便只能留守后方,不仅要独守空房,更要承担起家族后勤的所有重担。
世人多迷信鬼神之说,若非紧急御敌,大将出征前必请高卦师卜算一卦。
若卦象显示“宜出行”,主将便会豪情万丈,带着必胜信念奔赴沙场;
反之,若卦象呈现“大凶”或“败象”,哪怕眼前战机稍纵即逝,主将亦会勒马不前,谨慎行事。
只因在他们心中,天意不可违,逆天而行必遭灭顶之灾。
而对于行军打仗而言,女人更是最大的禁忌,被视为不祥。
大干军律森严,普遍认为阴气会冲撞军魂,女人的存在会动摇军心。
徜若将士皆拖家带口上阵,士兵们心系妻儿安危,又何谈舍生忘死?何谈全神贯注?
因此,女人上战场,乃是绝对的死律。
不过,似贾仁这般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虽不能带原配嫡子,但为了解决生理须求与生活琐事,带一房妾室,或是在边关就地寻一知冷知热的女子伺候,倒也在情理之中,算是一种变通的“福利”。
毕竟,武将镇边,环境艰苦,不仅要面对外敌的刀锋,更要面对各种糖衣炮弹。
金银珠宝、绝色美人、高官厚禄,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守关将领,企图让他们通敌卖国,打开国门。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天高皇帝远,朝廷无法事无巨细地掌控边关动向。
为了防止守将生出二心,通常会将其家眷“请”入京城居住。
名为恩养保护,实为人质扣押,以此提醒边关主将。
你的身家性命皆在京城,切莫行差踏错,否则悔之晚矣!
当然,这些跟贾仁并没有什么关系。
一来他妻子早亡,无儿无女。
二来他早年便来了边关,京城的种种与他毫无关系,甚至说句不敬的话,大干朝如今谁是皇帝贾仁也不在乎。
之前在乎的人无非是如今的妾室和雁门关的将士百姓,后来也只是加之了一个贾琅罢了。
而正当贾仁低声软语劝慰妇人,试图平息她内心的悲恸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急呼,打破了夜的沉寂。
“将军!”
“将军!”
“大喜啊!贾副将回来了!!”
一名小将在门外狂奔呼喊,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变形,充满了劫后馀生的惊喜与激动。
贾仁闻言,那双原本黯淡疲惫的虎目瞬间爆射出两道精光,整个人如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站起。
“好!好!好!”
贾仁连道三声好,声如洪钟,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欣慰与狂放。
“老子就知道这小子福大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没这么容易死!”
“哈哈哈哈!”
另一边,贾琅小院。
进城之后,按照军规,贾琅本该第一时间去拜见雁门关总兵贾仁及各位参将,详细汇报此次惨烈战斗的经过与战果。
然而,连番的血战,再加之不分昼夜的长途奔袭,早已将贾琅的体能逼到了极限。
此刻他只觉双腿如灌了千钧铁水般沉重,每迈出一步,肌肉都在疯狂抗议,整个人仿佛行走在云端,虚浮无力。
因此,贾琅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决定先回私宅小憩片刻,洗漱一番,整理仪容,待恢复几分精气神再去面见上官。
此时,贾琅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油尽灯枯的疲惫,不再嘶鸣,而是踏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载着主人缓缓走向那座熟悉的小院。
当贾琅抵达院门前时,看着那平日里戒备森严、如今却空无一人的门口,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形成一个“川”字。
往常,他的小院门口必定有两名精锐亲卫如门神般伫立,手按刀柄,威风凛凛。
而此刻,朱红大门紧闭,门可罗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与诡异。
“难道李铁蛋那混蛋还没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