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贾副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是他的决断,是他的荣耀!”
“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像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
“老子相信,贾琅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们这副窝囊废的模样!”
简单、粗暴,却又带着几分勉强的激励之后,贾仁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朝着议事厅走去。
没时间悲伤了!
刚刚斥候传来确切情报,匈奴粮草被焚!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匈奴人即将变成一群彻底疯狂的疯狗!
他必须立刻部署,防止匈奴人狗急跳墙,发动最后的疯狂反扑!
站在李铁蛋身前的许参将,见贾仁走远,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铁蛋,摇了摇头,那是无奈,也是担忧。
随后,他紧握腰刀,扭头快步跟上了贾仁的背影。
这还真不是贾仁冷血无情。
若论私交,贾仁与贾琅之间情分比在场任何人都深!
但他是总兵!
他是这雁门关的定海神针!
主帅若露怯,三军皆胆寒!
一旦他在将士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与悲痛,这雁门关的军心就散了!
军心一散,雁门关必破!
到时候,贾琅的死就真的毫无价值了!
目送贾仁与许参将离去,李铁蛋等人强忍着心中的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开始机械地安排幸存的将士们入营养伤。
这一战,太惨了。
贾副将带出去的两千精锐,死的死,残的残,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这不到一百号人!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和李铁蛋一样,个个双眼无神,象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明明是烧了匈奴粮草、立下不世奇功的大胜仗,可此刻众人却象打了败仗一样,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伐,行尸走肉般走回军营。
将受伤的兄弟们送回营帐后,李铁蛋带着剩下的几名亲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着贾琅的府邸走去。
他们是贾琅的亲兵,是被贾琅从死人堆里一个个背出来的。
在这边关苦寒之地,命如草芥。
象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名字都是老一辈图个好养活,随口取的狗蛋、二狗、铁牛之类的贱名。
可自从跟了贾将军,他们才觉得自己活得象个人!
而这一战,出发时的二十人亲卫小队,如今只剩下他们这寥寥十人了。
回到那座熟悉的小院,推开柴门。
剩下的十人看着那空荡荡的演武场,看着那几根被磨得发亮的梅花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日的画面:
将军在桩上腾挪,他们在下面叫好;
将军端着大海碗和他们抢肉吃,笑得豪迈;
将军手柄手教他们识字,骂他们笨
那时的笑声,朗朗乾坤,犹在耳畔。
可如今,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那样的场景,今生今世,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将军啊!!!”
李铁蛋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狠狠砸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鲜血直流。
其馀几人也围坐在一起,抱头痛哭,无声的泪水打湿了衣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悲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辰时一刻的雁门关尚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之中,寒意侵骨。
城墙之上,守关的甲士正如标枪般伫立,手扶城垛,警剔地扫视着关外那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忽然,一名哨兵馀光一扫,只见关下迷雾中,一个披头散发、血甲裹身的人影正步履蹒跚,却坚定无比地向着城门逼近。
那人每走一步,身上的铁甲便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止步!来者何人!!”
哨兵心头一紧,厉声暴喝,手中的强弓瞬间拉满,锋利的狼牙箭直指那道身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我!贾琅!!”
一道虽显沙哑疲惫,却依旧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穿透晨雾,直冲云宵!
“贾琅?”
“天呐!是贾副将!!”
“快!快开城门!是贾将军回来了!!”
城楼之上的守军先是一愣,待仔细辨认出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庞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是一种劫后馀生的狂喜,士兵们甚至等不及绞盘转动,便疯了般冲向城门机关。
“贾将军,请您稍候片刻,末将这就为您开启城门!”
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斗。但他毕竟是老兵,眼神并未完全被狂喜冲昏,而是极其谨慎地再次环顾四周,确认那如魔神般的身影背后并无匈奴大军的埋伏,确系孤身一人后,这才毕恭毕敬地高声回应。
贾琅闻言,微微颔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闪过一丝释然。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仰望城墙上方那块在晨风中巍然不动的——“雁门关”三个烫金大字苍劲有力。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那柄早已被血肉糊满的重锤,锤头上的尖刺甚至还挂着半块碎肉。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谁也不知道这位孤胆英雄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回味昨夜的修罗杀伐,又或许是在庆幸终于活着回家。
半刻钟后。
“吱呀——”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刚一出现,早已等侯在后的将士们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一个个眼含热泪,争先恐后地向着贾琅挤了过去。
看着眼前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们那激动到扭曲的神情,贾琅那张干裂起皮的脸上,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自古以来,军人便是这世间最质朴、最可爱的人。
从他们那毫无杂质、只有崇拜与关切的眼神中,贾琅能清淅地感受到,这群糙汉子的喜悦是滚烫的,是发自肺腑的。
“呵呵有水喝吗?”
贾琅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剧痛袭来,声音嘶哑得象是在摩擦粗砂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