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是。”
“太太,您可知今日京城出了何等大事?”
贾政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
贾母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大事?”
“这京城里日日都是大事,能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确实,贾母如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宝玉女眷阖家欢乐,哪里管得了外面的风雨飘摇。
贾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解释道:
“太太,今日边关有信使八百里加急入京,踏碎了京城的宁静。”
“信报上说,匈奴人集结十馀万,狼烟滚滚,直逼雁门关!”
“什么?”
贾母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轻轻皱眉道:
“匈奴人?”
十馀万?”
“雁门关?”
说罢,贾母将茶杯递给了一旁的大丫鬟鸳鸯,而后坐直了身子,轻声追问道:
“你是说,琅哥儿所在的那个雁门关?”
“回太太的话,正是。”
贾政躬身应答。
得到确切消息,贾母再次皱了皱眉头,但随即,那股子紧张劲儿又泄了下去,慵懒的缓缓躺了回去。
在她看来,雁门关破不破,与她这一品诰命夫人有何干系?
那是十万八千里外的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她一个深宅老婆子女流之辈操心。
不过,提到贾琅,贾母心里倒是泛起一丝波澜,却也仅仅是一丝唏嘘罢了。
对于那个东府庶出的孙子,贾母印象极淡,甚至因宁国府之事还有些厌恶。
后来听说他在雁门关当了副将,这才高看了一眼。
当然,在贾母看来,这也是看在贾家的面子上,觉得是贾府的馀荫庇佑,才让他爬得这般快。
毕竟,普通人家的孩子,哪能短短几年就升任副将?
这也只不过是看在贾家的面子罢了。
不过,看情形,这唯一的“贾家武将”恐怕要折在外面了。
想到此处,贾母叹了口气,语气淡漠得象是在谈论一只死去的蚂蚁:
“这是恐怕就是他的命数。”
“也是他身为贾家子孙该尽的忠。”
“待此战过后,派人去雁门关打听打听。”
“若是不幸遇难了,便让人把尸骨收敛了抬回来吧。”
“好歹挂着贾家的名儿,别暴尸荒野,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贾家连个子嗣都保不住。”
贾政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抱拳沉声应道:
“是。”
至于贾琅是生是死,对贾母而言,甚至不如宝玉少吃一口饭重要。
贾府的体面,才是天大的事。
倒是贾政,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毕竟年幼时,他与贾琅之父也算关系匪浅。
如今听闻族中唯一的武将苗子可能陨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暗叹一声可惜。
第二日,晚。
雁门关,城墙之上,贾琅目光锁定着匈奴大营的方向,眼底是一抹浓厚的杀意。
这一战,不仅关乎雁门关的存亡,更关乎身后万千大干百姓的安危,只许胜,不许败!
念及此,贾琅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愈发坚定如铁。
半刻钟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李铁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冲至城下,翻身下面,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的尘土,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头,单膝重重跪地,铁甲撞击出铿锵之声:
“将军,将士已全部集结完毕,请将军示下!”
贾琅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了李铁蛋。
“恩,走吧。”
城墙之下,一千馀名精选出的勇士如同一尊尊漆黑的雕塑,在月色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他们静默无声,却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钉子般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吁——”
贾琅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他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庞。
这是一千个经过血与火洗礼的真正战士。
这是一千头即将出笼的嗜血猛虎!
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对胜利的疯狂渴望,对建功立业的炽热野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贾琅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胸膛剧烈起伏,随即,他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苍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出发!!!”
“杀敌!”
“杀——!”
千人齐吼,声浪如滚滚惊雷,瞬间炸响在雁门关的夜空,连城头的火把都被这股气势震得狂乱摇曳。
紧接着,动作整齐划一的翻身上马声连成一片,那是钢铁与皮革摩擦的肃杀之音。
“开城门——!!”
随着令下,数十名力士齐声怒吼,青筋暴起,推动那重达千钧的包铁巨门。
“吱呀——轰隆!”
沉闷的巨响中,城门缓缓洞开。
“踏踏踏!踏踏踏!”
马蹄声如密集的战鼓擂动,激起漫天烟尘。
贾琅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刺破黑暗,率领着这股黑色的洪流冲出城门。
留守的将士们挺立在门洞两侧,红着眼框,注视着这群决绝的背影。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耕耘的土地上,每一次出征,都意味着可能是永生的抉别。
“嘭!!”
大军刚过,身后的巨门便轰然关闭,将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彻底隔绝。
北城墙上,贾仁等一众将领如同雕塑般伫立,目送着那股黑色的洪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此行,九死一生!
纵使贾琅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战场瞬息万变,谁敢言必胜?
这一千人,究竟还能有几人活着回来?
仿佛是感应到了城头的目光,疾驰中的贾琅猛然勒马,回头望向城头。
虽然距离遥远,只能隐约看见几道模糊的身影,但他依然郑重地抱拳一礼。
“驾!!”
“驾!!!”
下一刻,贾琅毅然回头,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带着千馀铁骑彻底没入黑暗,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和尚未散去的决绝。
“总兵大人,您说贾副将他们能成吗?”
许参将望着那吞噬一切的黑夜,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能!一定能!!”
贾仁死死盯着贾琅消失的方向,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沉声喝道,这回答既是回答同伴,更是在给自己打气。
“琅儿,活着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