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遥的雁门关，肃杀之气如铁幕般笼罩军营，连风都带着血腥与凝重。
“家中独子者——出列！”
传令兵声若九天惊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军营内死一般的寂静，馀音如战鼓擂动，震得人心头狂跳。
高台之上，贾琅目光扫视着眼前一张张鲜活却透着紧张的面庞。
然而，他心中无半分豪迈，反觉胸口压着万钧巨石，沉重得令他呼吸都觉得困难。
令下瞬间，原本如蚊呐的低语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大手生生掐断。数万将士如标枪般伫立，双脚死死扣住大地，掌心攥紧枪杆，冰冷的铁刺入皮肉，却压不住心口滚烫的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钉子般钉在贾琅身上，摒息等待命运的裁决。
贾琅入目所及，但无一人后退！
贾琅见状，心底刚涌起一丝欣慰，转瞬便被更残酷的现实碾碎。
此刻非是感动之时，此去黄泉路近，靠的不是热血，而是必死的决绝！
“怎么？”
贾琅声如寒冰利刃，割裂空气。
“本将的令是耳旁风？”
“本将再令：家中独子者，出列！”
“此乃军令！违令者，斩！”
十几息的死寂后，贾琅暴喝如雷，声浪滚滚，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痛。
此言一出，人群如波浪般翻涌，部分将士痛苦地闭上眼，在挣扎中缓缓挪步出列。
贾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弧，不过这只是第一轮，真正的选拔这才开始。
“家中有妻儿者！”
“出列！”
贾琅声若洪钟，再次咆哮。
这一次，出列者众。
其中不少人如蒙大赦，甚至带着几分逃窜般的狼狈退向后方，仿佛慢了一步便会被死神扼住咽喉。
贾琅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言语。人性本就百态，贪生怕死，寻常事耳。
“家中有妻未得嗣者！”
“出列！”
“父子俱在军中！”
“父出列！”
“兄弟同在军中者！”
“兄出列！”
贾琅一口气连下数令，每一道命令都象是一把剔骨钢刀，将这支军队层层剥离。
传令兵高声呐喊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贾琅的话。
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复盖军营的每一处角落。
有些人面露难色，双脚颤斗，半抬的脚伸出，收回，伸出，再收回，尤豫之间，最终还是出列离开了队伍。
而就是这短短一刻钟，原本浩瀚的人海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立于贾琅身前者，仅馀三千之众。
看着这群视死如归的儿郎，贾琅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吱呀吱呀的清脆声。
而后贾琅缓缓阖上双目，掩去眼中的痛色。
三千人！
即便条件苛刻至斯，竟仍有三千铁骨愿随他赴死！
“未满及冠者，后退十步！”
贾琅猛然睁眼，厉喝如雷。
“将军！”
“将军！”
“我不退！”
令出如山，数百名稚嫩的面孔瞬间红了眼，不甘地嘶吼。
“这是军令！！”
贾琅虎目圆瞪，眼角欲裂，声如寒铁：
“违令者斩！”
“将军我们”
“得令！”
面对贾琅那张冷若冰霜、毫无转圜馀地的脸，数百少年终是红了眼框，紧握双拳，默默低头退去。
此时，贾琅身前，尚馀两千馀人。
“还是太多了啊”
贾琅扫视着这两千张坚毅的脸庞，心中暗自叹气。
此去城外，十死无生。
他贾琅或许能博出一线生机，但这些跟随他的弟兄，却都是肉长的凡胎！
“家中需赡养老幼兄弟者，出列！”
贾琅目光锁定最前方一名壮汉，再次开口。
此人他认得，虽非独子，但双亲年迈，长兄更在昔日血战中被匈奴斩去一臂，沦为残废。
若此人战死，那一家老小便真的天塌地陷。
“将军，我”
那壮汉触碰到贾琅的目光，刚想辩解，却被粗暴打断。
“本将令：家中需赡养老幼兄弟者，出列！！”
贾琅声色俱厉，不容置疑。
那壮汉浑身一颤，最终咬碎钢牙，低着头颓然退下。
有了带头者，人群中再次走出数百人。
至此，场中仅剩一千出头。
“呼”
贾琅长吸一口气，仿佛将天地间的肃杀与沉重尽数吸入胸腹，而后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点慈悲，唯有修罗般的冷冽。
“凡出列者留守军营！”
“未出列者，明夜随我出城决死！！”
贾琅嘶吼着，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天地变色的凛冽杀气，直冲云宵！
话音未落，后方被筛落的将士们瞬间握紧双拳，眼中满是血丝与渴望，死死盯着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
“将军！不可啊！”
“将军，我等愿随您杀出去！”
“将军，莫非嫌我等无能？！”
猜测成真，众人如炸了锅般咆哮，声浪中带着哭腔与焦急。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贾琅面如铁石，冷硬的字眼如冰渣子般砸向众人，不留半分情面。
“将军！！”
上千名被留下的汉子齐刷刷单膝跪地，哀声震天。
“未出列将士，给尔等一日，整顿军备，明夜戊时，北门集结！”
贾琅根本不看跪地的众人，猛地一甩身后猎猎作响的披风，转身便走，决绝如铁！
“将军！带上我！我不怕死！”
“将军，属下也不怕死啊！！”
见贾琅要走，众人彻底慌了，纷纷扑上前去，对着那背影重重叩首，声如杜鹃啼血，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贾琅脚步一顿，霍然转身，虎目含威，如怒狮般瞪视全场：
“本将再言一次，此乃——军令！”
“再有纠缠者，斩无赦！”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贾琅浑身散发的恐怖杀气，竟硬生生将众人的哀求堵在喉咙里。
下一刻，贾琅再无留恋，转身大步流星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孤单却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
原地，上千铁骨男儿面面相觑，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将军！！！”
“将军！！！”
“将军！！！”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在雁门关的上空久久回荡，悲怆而壮烈，似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提前吹响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