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大人!既然已知蛮夷动向,末将以为,当立刻修书偏关、宁武关,呈请兵部火速发兵驰援!”
“此乃十万火急之军情,若朝廷得知,必不会坐视不理!”
一名参将“霍”地起身,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双手抱拳,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一丝侥幸。
然而,高坐主位的贾仁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名参将,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
“李参将将消息报来之时,本将的八百里加急信报,早已在去往京城的路上了。”
贾仁的声音沙哑低沉,象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只是此番蛮夷而来,动静之大,十几年未有。”
“偏关、宁武关亦是风声鹤唳,自保尚且勉强,何来馀力援我?”
贾仁摇了摇头,手指重重地按在案几上的羊皮地图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至于朝廷”
贾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京畿距此千里之遥,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亦需数十日。”
“待朝廷廷议定下,大军开拔,黄花菜都凉了!”
“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啊!”
这一盆冷水泼下,议事厅内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
众人面面相觑,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像瘟疫般在空气中蔓延。
是啊,等待援军,就象是在干涸的河床上等待天降甘霖,缈茫得令人窒息。
“吱呀——”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刺耳的推门声突兀地响起,象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紧绷的鼓面。
“谁?!”
“不是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吗?!”
一旁脾气火爆的许参将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猛地转头怒喝,那只独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小。
“哼!是老朽!”
“怎么,许参将这是要把老朽也砍了不成?”
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那王参将身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棉甲,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踱了出来,脸上挂着几分慵懒与不屑。
“好你个王老匹夫!”
“火烧眉毛了你才来,若是误了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许参将气得胡须乱颤,指着王参将的鼻子便骂。
“你!”
王参将脸色一僵,刚欲反唇相讥,却见上方贾仁那双如鹰隼般的冷眸扫了过来。
“够了!”
贾仁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颤。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此呈口舌之利!”
“吵了几年,还没吵够吗?!”
这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瞬间镇住了场面。
贾仁冰冷的目光直刺王参将:
“王参将,你身为老将,军规森严四个字还要本将教你吗?”
“此次暂且记下,若再有犯,定斩不饶!还不归位!”
王参将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恨恨地剜了许参将一眼,悻悻地走到末位坐下。
可屁股刚沾着椅子,耳边便传来了李参将那如同丧钟般的低语:
“匈奴举兵十万,控弦之士两万,已至关外百里”
“什么?!”
王参将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老脸瞬间煞白,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这消息当真?!”
“李参将,你可知谎报军情是何罪名?”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死死盯着李参将,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凝重与死灰。
“坐下!”
贾仁厉声呵斥,眉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再敢动摇军心,推出辕门斩首!”
“总总兵大人,我”
王参将浑身一颤,象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回去,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看着这位年过花甲的老部下被吓得面无人色,贾仁心中虽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悲凉。
若是家中子孙争气,这把年纪早该含饴弄孙,安享天伦,何至于还要在这边关提心吊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王参将,定定神。”
贾仁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议一议吧。”
“朝廷指望不上,咱们这三万兄弟,这雁门关的一草一木,终究要靠咱们自己守。”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都说说吧,是战是守,如何战,如何守?”
厅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响之后,那个独臂的壮汉——许参将,猛地一拍大腿,壑然而起。
“还议个鸟!总兵,拼了吧!”
他红着眼,挥舞着仅剩的拳头,声如洪钟:
“咱们跟这帮畜生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就算全填进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门牙!”
“总比缩在壳里等死强!”
贾仁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拼?
拿什么拼?
匈奴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来去如风,尤其是匈奴的铁甲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而雁门关守军多为步卒,依靠城墙方能一战。
若是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战争,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赢的。
“许参将,少安毋躁。”
贾仁睁开眼,示意他坐下,“若只是拼命便能守住,本将现在就提刀出关。可除了拼命,可还有良策?”
许参将不情不愿地坐下,嘴里还嘟囔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在这等死?”
这时,另一名文官打扮的参军小心翼翼地问道:
“将军,若不硬拼,可否用疑兵之计?或者弃关退守?”
“糊涂!”
贾仁还未开口,许参将便骂了回去,
“弃关?后面就是太原,就是中原腹地!”
“若是放这群狼进去,多少百姓要遭殃?”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那参军被骂得狗血淋头,缩着脖子不敢再言。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爆了一个灯花,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狰狞。
绝望,像潮水一般漫过了每个人的头顶。
就在这万马齐喑、连呼吸都显得沉重的时刻,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兀地在大厅中央炸响:
“诸位将军。”
“若是信得过贾某,我有一计。”
“虽是险招,但若成,可保雁门不失,全歼来敌!”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一直端坐在左侧首位、闭目养神般的贾琅,不知何时已然站起。
他身形巍峨如塔,逆着烛光,面上的神情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亮得吓人,仿佛暗夜中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