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破晓，雁门关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黄沙的粗砺，呼啸着卷过城垛。
贾琅的小院便坐落在这座钢铁雄关的东北角，距离主城门北门极近，若是策马狂奔，不过三五分钟便能冲至城下。
虽身为手握重兵的副将，贾琅的居所却与“奢华”二字毫不沾边，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这是一座仅有三间夯土夯实、青砖灰瓦的朴素院落，还是他初来乍到立下战功后军中文书按例分配的，此后便一直未曾更换。
小院不大，仅有三间厢房，一大两小。
大的那间充当宴客厅，其实也就是摆了几张粗木桌椅，厅后仅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便是贾琅平日里休憩安寝之地，隔音极差，连翻身的声音都清淅可闻。
而那三间厢房中央的空地，才是这座小院的内核。
这里被贾琅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座私人演武场，足足占据了整个院落二分之一的面积。
场中并未铺设地砖，全是夯实的黄土地面，坑坑洼洼全是脚印。
场边立着四座沉重的兵器架，并非寻常木架，而是百年硬木所制，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杀人利器——丈八长枪、铁胎硬弓、还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瓜锤、狼牙棒等重型兵器。
至于轻薄灵巧的刀剑？
这里一概没有！
一寸长，一寸强；
一寸短，一寸险！
这绝非空话，而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真理。
在两军对垒的修罗场上，若是短兵相接，我的兵器只要比你长出一寸，刺出的距离便能决定生死，死的只能是你！
况且，战场之上，力大砖飞，兵器越重，破甲杀伤力便越恐怖。
像贾琅惯用的那柄混铁重锤，重达八十馀斤，一旦砸中人身，根本不需要补刀，触之即死，擦着便伤，那是真正的沾死碰亡！
演武场两侧的两间小厢房，住的正是贾琅的二十名亲卫。
名为亲卫，实则是这两年来贾琅在尸山血海中一次次从蛮夷屠刀下硬生生抢回来的猛士！
他们受贾琅活命大恩，又皆是孤身一人，或父母双亡，或家破人亡，在这世上已无半点牵挂，这才自愿留下，视贾琅为主，誓死相随。
当然，这两年贾琅救下的将士何止百人，但最终只有这二十人愿意留下。
贾琅之所以精心挑选这些“无根之人”，心中自有他的盘算与野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绝不可能永远偏安于这苦寒的雁门关，迟早有一日，他要杀回京城，回到那个表面上钟鸣鼎食、实则肮脏吃人的宁国府！
等到那时，这些无牵无挂、只知效死的悍卒，才会是他手中最原始、最锋利的资本，是他在那虎狼窝中立足的根基！
此刻，贾琅正独自坐在院中那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石凳上，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这三年的光怪陆离，最终化作一声幽幽的长叹，消散在风中。
三年前，那是一场毫无征兆的穿越。贾琅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正身处一场喧闹的漫展之中，周围是穿着各式奇装异服的ser和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
那句“好看的妹纸不一定会化妆，但会化妆的妹纸一定不难看”的至理名言还在耳边回响，他的相机内存卡更是被各种清凉的妹纸填得满满当当。
就在他闭着眼，忍痛删除那些“学习资料”准备腾内存时，再一睁眼，世界变了。
没有漫展的喧嚣，没有电子屏的蓝光，只有三五个穿着古代灰色粗布短褐的人围着他。
这些人留着发髻，神情倨傲，口中说着半文半白的怪话。
最诡异的是，贾琅发誓自己从未学过这种语言，但那一瞬间，这些话落入耳中却如洪钟大吕般清淅易懂，仿佛刻在灵魂里一般。
只见其中一个领头的小厮，歪戴着一顶黑帽，满脸不耐烦地指着他的鼻子：
“琅二爷，您老上次为了葬母从宁国府借的二百两银子，也该还了吧？“
“赖总管发话了，今日要是再不见银子，我等可就要收了你手中那十几亩祖产田地了！”
听到这话，贾琅先是一阵错愕，随即竟笑出了声。
他只当是哪个整蛊节目或者沉浸式剧本杀，压根没往心里去。
“哥们儿，你们是哪个大学戏剧社的？”
“拍短剧呢？”
贾琅下意识地想去拍对方的肩膀，顺便调侃一下这粗糙的服化道，可手刚一抬起来，他就觉得不对劲——手里怎么空落落的？
相机呢？
我花了几千大洋买的全画幅单反呢？！
贾琅惊慌失措地低头一看，这一看，差点把他的魂吓飞了。
原本那是一双属于二十一世纪新青年的手，虽不说修长白淅，但也绝没干过粗活，那是经常“勤劳致富”“奖励自己”的手，怎么可能有老茧？
毕竟对不起谁都可以，但唯独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兄弟。
可眼前这双手，不仅布满了厚厚的死皮老茧，指关节粗大如瘤，更是大得吓人，简直象两把蒲扇！
贾琅猛地抬头想问个究竟，却发现视线不对——眼前的一切都变矮了！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玻璃幕墙，只有低矮破旧的土墙和头顶那片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那蓝天纯净得象一幅假画，美得让人心悸，可贾琅此刻哪有心情欣赏？
“我说，琅二爷，您老不会是想赖帐吧？尽说些疯话！”
那不满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打断了贾琅的惊恐。
贾琅低头，这才发现，不是天高了，是他变“巨”了！眼前这几个家丁竟然只到他的胸口处，他象一座铁塔般耸立着。
“你们这是我”贾琅张了张嘴，声音如洪钟巨响，把他自己都震得耳膜发麻。紧接着，家丁口中的词汇像炸雷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宁国府？”
“赖总管？”
“不会是那个赖二吧？”
“还有，这宁国府……难道是《红楼梦》里的贾家宁国府？旁边还有个荣国府？！”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恩？”
那五个家丁见贾琅一副见了鬼的震惊模样，面面相觑，随即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那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钻进了贾琅敏锐的耳朵里：
“这傻大个儿不会是因为死了娘，脑子更傻了吧？”
“我看八成是，以前就觉得这大个子是个憨货，没想到死了老娘刺激更大，彻底疯了。”
如果说之前的震惊是因为穿越，那么“死了老娘”这四个字，则象是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一股无法言喻的怒火，不属于贾琅的灵魂，却源自这具身体的深处，如火山般喷发！那是被羞辱、被压抑、失去至亲的滔天恨意！
贾琅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原本憨厚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配合那八尺高的魁悟身躯，宛如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
眼前这一幕把五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跟跄。
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个有名的“憨傻大个”吓退，羞恼之下，那领头的家丁色厉内荏地吼道：
“琅二爷，你少装神弄鬼！”
“银子是你亲自去宁国府借的，黑字白条写得清清楚楚！”
“赖总管说了，还不起银子，田契立马收回！”
“呼”
贾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在咆哮。
他死死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努力平复着那股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冲动。
前世他是个遵纪守法的大学生，架没少打，但杀人却从未干过。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几张丑恶的嘴脸，他竟然真的动了杀心，而且那股杀意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滚！！”
终于，贾琅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冰渣子。
那五个家丁被他那血红双眼中的杀意彻底震慑，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他们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放狠话，领头的那个更是双腿发软，踉跟跄跄地放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赖总管不会放过你的”，便带着其馀四人连滚带爬地逃之夭夭，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哎”
几人走后，约莫过了一刻钟，贾琅才强行压下胸口那团郁积的怒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
他抬起那双巨大的手掌，摸了摸依旧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内心五味杂陈，复杂到了极点。
再怎么迷糊，此刻他也明白了——他撞了大运，也撞了大邪。
穿越了。
他真的穿越了。
喜的是，这种只在小说里出现的情节竟然成真；
惊的是，他没有原身的半点记忆，看情况甚至家徒四壁，而且这具身体似乎还带着原主强烈的执念与残魂。
就比如方才那股止不住的怒火告诉他：原身的母亲，就是这具身体绝对的逆鳞，触之必死！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记忆，不知道家在哪，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他所知的那个《红楼梦》世界。
如果是，那等待他的将是抄家流放的结局；如果不是，这兵荒马乱的边疆，他又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