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日,皇宫。
一座已经被半拆毁的废墟建筑前,张永双臂支撑着膝盖,佝偻着脊背,咬牙用力扛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梁。
“啪!”
身后一名无品轶的内官监监工,见张永动作迟缓,毫不尤豫狠狠一鞭子抽在张永的后背。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那监工一手叉着腰,一手捏着鞭子像训狗一样叫骂:“别人把大殿的砖瓦的清理完了,就你一个搬点木料都搬不动!”
“怎么着,张大少监,还以为你是圣上跟前儿的大太监呢,一声令下有无数干儿争着抢着给你办差?!”
那监工说着似乎想起当年。
那时候他还是个杂役,在皇宫里远远的看见张永,忙不迭的赶忙跪下,却只看到张永匆匆而过的衣角下摆。
彼时的他,在张永的眼里恐怕连一只蚂蚁都不如,而今呢?
想到这里,监工再次挥出一鞭,狠狠地抽打在张永的肩膀。
张永兀自承受着来自身体的疼痛,额上的汗滴顺着鬓角流至脖颈,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自三日前,张永,温祥,赖义三人被皇帝一道圣旨贬至内官监,几人就从往日位高权重的大貂铛,瞬间失势为谁都可以针对折磨,呼来喝去的底层杂役。
虽然皇帝圣旨上写着是“降少监”,但内官监上下却无人当回事。
内廷向来的规矩是论亲疏远近,而非看职位高低。
张永三人是先帝在时的近侍,与新君本就无情分可言。
新君即位,将先帝近侍几乎一网打尽,虽然不知道张永等几人施了什么法宝,竟然逃过一死,但贬斥就是贬斥。
从皇帝近臣贬斥至内官监,说明他们已是拨了毛的凤凰,可以被随意侮辱的了。
这几日下来,不但管理、佥书、典簿这一级的太监处处叼难张永三人,便是如这最底层的监工都已经把玩弄几人当成了日常的乐子。
这边监工说话间又抽出两鞭子解气,看张永后背已经渗出大片血痕,知道今日这厮已到了极限,再抽下去若是一个承受不住昏厥在地,反而要误了他的工期。
这般想着,监工准备先放过张永,自己回饭堂暂且吃点东西,休息一番。
刚转身准备要走,却迎面看到内官监总理、管理等几个管事太监,簇拥着一位肤色黢黑,身形偏胖的太监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监工认出黑胖太监正是新君从王府带来的心腹,新任内官监掌印黄锦。
他老人家怎么带着内官监一群掌事太监来这了?
监工心中疑惑,缩了缩脑袋,躬敬的站在原地,等待上司们经过。
片刻之后,黄锦带着内官监的掌事太监们,停驻在废墟前。
一众正在废墟中清理瓦石,搬运木料的杂役们,看这阵仗就知道有大人物来了,越发不敢松懈,清理废墟的动作,都比寻常更快了些。
黄锦指着正在废墟边上正在搬运木料的张永,开口道:“把他给我叫过来。”
身后自然有太监前去,将早已虚弱不堪的张永带了过来。
张永在内廷摸爬滚打十几年,虽然此刻浑身泛疼,但还是凭着脑海中记忆,认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新君的心腹,黄锦。
不曾有片刻尤豫,张永立马便参拜下去:“罪奴张永,见过黄公公!”
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拉起。
黄锦黑峻峻的脸膛上显出戚色,缓声道:“张公公不必行此大礼,请起来吧。”
张永看向黄锦的神色充满疑惑。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黄锦亲自找他,是要作甚。
但看黄锦如此态度,张永积蓄着愤怒的胸腔中,不自禁的生出一丝期望。
他想离开这里。
便是重新从一个伺奉太监做起,他也有信心重新回到内廷掌印的位置上去。
即便这辈子再也不能掌印,也好过在这里被一群二十岁不到的,连品级都没有小太监任意作弄。
张永如此想着,却见黄锦绕到他身后,看了几眼衣服上的血痕,对着那监工道:“你,过来!”
黄锦对张永的亲切态度众所共见,监工也不是个傻子,此时脑中思绪早已慌乱。
听到黄锦的命令,监工直欲夺路而逃,但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战战兢兢如同一只鹌鹑,缓缓的挪动到黄锦身前。
“黄黄公公,奴奴婢在。”
黄锦指着张永身上血痕,一向和善的黑脸膛上现出愠色,冷声道:“这是你打的?”
监工低垂着脑袋,不敢看黄锦,瑟缩着身子道:“奴婢奴婢也是为了按时完成上面交代的差事,才不得已对他动了手。”
黄锦道:“为了完成差事那你怎么不自己也动手去搬那些东西,那样岂不是更快?!”
“回黄公公的话,奴婢奴婢是监工,干的不是杂役的活”
黄锦闻言“呵”的一声笑,而后面无表情的道:“那咱家现在告诉你,你不是监工了。去,干杂役的活去吧!”
监工一听自己熬了几年的资历被一撸到底,立时泪流满面,跌坐在地哀嚎:“黄公公饶命啊,放过我这一次吧,黄公公,我再也不敢了”
废墟前一众杂役看着适才还威风凛凛的监工,此时却象条狗一样惨声叫唤,面上都不自禁的露出些快意。
黄锦却再也不看监工一眼,径自带着张永,和身后一群内官监掌事太监,大步离开。
就这么带着张永和一群内官监的掌事太监,黄锦又将清理碎石的温祥,看守料场的赖义一一亲自带回内官监衙署。
掌印值房内,黄锦端坐在上首,一群总理、管理、佥书等管事太监坐在左下首。
张永,温祥,赖义等三人站在殿中。
黄锦环视下首一圈,见掌事们低垂着脑袋,目光闪躲,仿佛做贼心虚一般不敢与己对视,不由得心中生气,扬声道:“都抬起头来!”
众人缓缓抬头,不得已看向上首黄锦的位置。
“咱家想问问,是谁安排张永、温祥,赖义三人去做杂役的?”
黄锦心里虽然带着气,但话一出口,还是象往常一样绵绵的声儿,听不出喜怒来。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不约而同低下头去,无人回话。
掌印值房内寂然无声。
黄锦呵呵一笑,黑色面膛上又浮起往日那种和善的笑容,不疾不徐道:“没关系,既然没人承认,那咱家也就不追根究底了。不过,咱家要重新给这三人重新安排个差事。”
话音落下,众掌事太监壑然抬头,目光注视着黄锦,眼神中半是惊讶,半是恐惧。
张永三人亦目光炯炯射向黄锦,心下翻腾的思绪霎时如同沸水。
黄锦浑不在意掌事太监们的眼光,只是敛去笑容,肃声道:“张永,自今日起担任内官监总理一职,总管内官监旗下十作所有事务。”
“温祥,任内官监管理。掌米盐库,营造库,黄坛库。”
“赖义,任内官监管理。掌营造宫室、陵墓、婚嫁、器用及冰窖诸事。”
黄锦话音落下,张永等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神中压抑的激昂。
不单是为自己等三人从此免除了杂役之劳。
更重要是,黄锦在此刻此地说出用意如此明确的话这背后是否代表着新君的意志?
换句话说,他们三人,也许有了再次向新君献诚的机会?
没有多馀想法,张永、温祥、赖义齐齐下拜,语声激切:“奴婢等叩谢黄公公!”
黄锦看三人这般表现,显然已经读懂了自己的含义,于是笑意盈盈道:“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内官监总理和管理了。”
“黄公公,这不妥当吧。”
张永等三人还未起身,就听到身旁传来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
坐在下首左手位第一个的总理太监杨路,站起身来,看向黄锦。
黄锦瞥一眼这位总理太监:“杨公公,你是在质疑咱家的安排吗?”
杨路一抱拳:“奴婢不敢。只是张永三人乃是戴罪之身,若倏然寄居高位,恐怕咱们下面干活的人会议论纷纷,咱们向上面也不好交代。”
“戴罪之身?”黄锦冷眼看向杨姓总理太监,语带嘲讽:“杨公公,陛下的诏书里面已将张永三人宽宥了,咱家倒是不知道,你杨公公什么时候又给他们三人定了罪?”
“还是说,你杨公公的嘴,比陛下的圣旨还要大?”
诛心之言!
杨路哪敢接黄锦的这茬,立马颤斗着跪伏在地:“属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请黄公公收回此言!”
“没有这个意思?咱家戴罪之身不是你亲口说的吗?难道咱家听错了?”
黄锦还未说话,缓缓站起的张永却主动开口了。
见此情景,黄锦索性不再言语,静静看着场中张永的表演。
杨路是总理太监,内官监内,只在黄锦之下。
对上黄锦,他还有些许惧怕,对上一个拔了毛的张永,杨路可就没那么礼貌了。
“放肆!区区一个杂役怎敢如此对咱家说话!来人啊,把他给我拉出去,送去浣衣局。”
“放肆?”
虽然穿着杂役的行头,一身上下也尽是伤痕,张永的目光却象是从高处落下,压在杨路的头顶。
他被贬在此,所惧不过圣意而已。
如今黄公公既然已经发话,便说明新君圣意回转。如此一来,内官监之内,除却新君心腹的黄公公,谁人在他眼里?
“杨路,你如今也算是出息了啊,”张永一步一步向着杨路逼近,目光中尽是蔑视:“想当初丘聚带着你来求见咱家的时候,你那卑微的模样,咱家现在也还记得清楚呢。”
先帝在时,张永乃是八虎之一,手握京师大半兵权,便是原司礼监提督东厂太监张锐他也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跟在丘聚屁沟后面的杨路?
“你!你胡说什么,咱家什么时候拜访过你?你一个先帝近幸,到了此时,竟然还在想着那些为恶之事,可见你”
众人面前被张永揭丑,杨路面皮瞬间涨红,磕磕绊绊,尤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
张永却冷笑一声,继续道:“你说得对,咱家是先帝近幸,主子爷把咱家贬到内官监来便是惩罚,咱家没什么说的。可是主子万岁爷也说了,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如今,黄公公依然将咱家提拔为总理太监,而你仍然冥顽不灵,开口闭口‘戴罪之人’,你难道不是言语犯上,大逆不道吗?!”
张永步步逼近,片刻之间已经站在杨路的对面,目光如同钢刀直视着杨路,一声低喝:“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竟然还敢站在这里发号施令,依咱家看,你才应该发配去浣衣局!”
面对张永如同炮弹般的言语攻势,和尤如居高临下的轻篾眼神,杨路彷佛一个溺水的旱鸭子,想要尽力扑腾,却全身都使不上劲!
“张公公大可不必如此羞辱同僚。”
见杨路已被逼迫到末路,另一个管理太监便要起身为杨路辩解两句。
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张永便犀利眼神射向他:“王全,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来掺和咱家的事?”
“不说以前,就说现在咱家也是内官监总理太监,你一个管理太监,有什么资格在咱家面前插嘴?!”
“难道丘聚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内廷的尊卑吗?”
“你!”那名叫王全的管理太监,手指着张永,却说不出话来。
张永却看也不看他,转过身向着下首坐着的管理、佥书、主簿等太监一一看过去。
“刘清、李利、萧大忠,吴路怎么,你们这些腌臜一样的货色,也想来掺和咱家的事?”
“摸摸你们那剥了壳的鸡蛋脸,你们够格吗?”
“正德八年,丘聚奉先帝之命营造佛殿,你们这些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玩意,怕是分润了不少财物了吧?要不要咱家请黄公公上奏主子万岁爷,查一查你们谁手上是干净的!”
“张永,你怎敢血口喷人!”
“好一个张永,好一个前朝八虎!好一张利嘴!”
“黄公公,看到了吧,你这才提拔张永,他就已经如此跋扈,长此以往,咱们内官监还指不定听谁的呢?”
“黄公公,此人嚣张叛逆,奴婢请黄公公不要上了他的当!”
对面各人七嘴八舌的指责,张永只转身看向黄锦。
只见黄金的黑脸膛上全无异色,望向张永的目光之中还带有显而易见的鼓励。
张永心里有底了。
“是不是胡乱攀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咱家只问一句话。”
张永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全是威胁:“你们适才,有没有听到杨路此獠大逆不道的言语?!”
话音落下,众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安静。
张永却兀自不肯放过他们,盯着诸宦一字一顿道:“有,还是没有?”
没人回答。
众人垂首低眉。
黄锦端坐上方,彷佛神游物外。
张永眼神继续逼迫。
温祥和赖义亦死死钉住众宦。
值房内寂静持续了盏茶时间。
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有。”
紧接着是二三附和者:“是有的,杨路确实说了。”
“杨路竟然如此悖逆,口出大逆之言!”
“没错,咱家也听到他说了。”
“没错!杨路口出大逆,乃十恶不赦之人!”
杨路听着值房内渐渐兴起的“杨路大逆”之言,顿时跌坐在地,有气无力喊道:“你你们”
张永转身,面向黄锦,深深一躬。
黄锦扬声道:“来人呀,杨路言语犯上,大逆不道,众所亲见!立刻将他身上这身皮扒了,送去南海子养猪!”
“慢着!黄公公,奴婢是张争张公公(仁寿宫总管太监)举荐来内官监的,你不能就这么撤我的职”
黄锦没心思再跟他多说一句话,挥挥手,掌印值房外立刻进来八个值班太监,将杨路就地撕扯,扒光了衣服,推推搡搡的拖出值房外。
左下首一众管事太监,看着杨姓太监就这么被拖走,各自心有戚然,却无人敢多出声一句。
一直等杨姓太监的嘶喊完全消失,黄锦才转回视线,将目光望向张永三人:“张公公,温公公,赖公公,劳烦你们三人去换个衣服,再来值房。”
黄锦站起身来,黑胖的脸上全是菩萨一样的慈祥笑容:“陛下交代咱家的事,咱家也该跟诸位通个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