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换班的陆松回到上直亲军的值房。
刚喝了盏热茶,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门外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王越临、袁默、成礼阳乃是红盔将军把总,赵薪则是明甲将军把总。四人都是侍卫上直军编制下的军官,如今同归陆松统领。
按照弘治年间的编制,侍卫上直军红盔将军额员两千五百人,把总指挥十六,明甲将军额员五百零二人,把总指挥八。
当然现今的额员都已大大超出规制。
王、袁、成三人虽并不属于正德年间冒滥人员,但他们旗下的军官却有不少投寄之辈。
至于赵薪,他本人便是通过奏讨进入上直军,其旗下的军官更是五花八门,鱼目混杂。
三个把总指挥,还有一个本就在裁革之列的把总,四人联袂来找指挥使?
陆松眉头一皱,大概猜到这些人的目的。
“进来吧。”
片刻,被门外校尉卸去刀甲的四位把总进入陆松的值房。
简单行礼过后,陆松开门见山:“四位把总指挥不在校场训练番队,来本官值房作甚?”
四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闪铄出尤豫和迟疑。
陆松也不催促,就坐在原地等待。
半晌,赵薪长叹一声,率先躬身:“卑职请陆指挥使高抬贵手!”
说着,一个九十度的躬身礼,朝着陆松拜下。
身旁其馀三人亦朝着陆松行礼。
话都没有说明白,上来就行此大礼,想来是因为要说的话所图不小。
陆松自不会受了这礼。
起身轻轻错开,陆松目光沉郁望向赵薪四人:“赵把总这是何意?”
“回陆指挥使,卑职听闻上直侍卫军欲行裁革冗员之事,不日就要施行。卑职以为,此事牵涉甚广,军心浮动,还望指挥使三思从长计议!”
自从皇帝当日下了裁革亲军冗员的命令,陆松就和几个老资历千户、侍卫统领、把总等在一直在商量具体的施行之法。
虽然尽力保密,但此事毕竟涉及深远,关乎众多人身家前程,若要说完全掩盖消息,陆松也知道不太可能。
亲军里面有人已经知晓,陆松并不惊讶。
但知晓归知晓,你们四个把总跑到指挥使的值房来,这是什么路数?
这是要兵变还是要造反?
陆松当下就沉了脸色,冷峻目光俯视着赵薪:“王把总,你是在教本官做事吗?”
“卑职不敢!”赵薪立刻单膝跪地,语声带着惶急:“今日上直军内关于指挥使裁革冗员谣言,传的沸沸扬扬,卑职所领番队,凄惶不安,心惊胆战。”
“今日早时检阅,甚至有不少队员出现无心训练之状,因此卑职这才甘冒不韪前来向指挥使请示!”
赵薪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昂首抱拳,目光之中再无任何迟疑,只剩坚定!
陆松听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请示?
这是被下面的军士强行推出来,跟他“谈判”来了。
想来此人平时没跟下面少要好处。这才在关键时刻,被选出来当出头鸟。
陆松不搭理赵薪,反而看向其馀三人,淡声道:“你们呢?你也是来要‘请示’的?”
袁默同样单膝跪地,抱拳看向陆松:“卑职等请陆指挥使从长计议!”
言罢,四人齐齐拜下,姿态决绝。
这场面,看来这四人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了。
至于他们的目的?
自然是请陆松“高抬贵手”,对某些冗滥额员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若是昨日之前,陆松还真有可能这么干。
但听了皇帝一番论武的指点,陆松已不会再有半点尤豫。
只是,要直接给这四人摊牌,让他们彻底死了这条心吗?
思来想去,陆松觉得还是暂时不要。
一来,如这四人一般的把总,校尉,统领,恐怕并不在少数。
今日将这四人赶出去简单。
只是,心如死灰的四人若是互相串联,煽动军士做出些什么不可收拾的事,陆松可就有的后悔了。
虽然皇帝说自己愿意承担风险,但陆松身为绝对心腹,不能这么轻率的做决定。
二来,四人既然敢于联袂来寻陆松,想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之后的准备。
总不能,四人就想凭着四张嘴说服陆松按照他们的想法行事吧?
皇帝当日说了,要将亲军训练成真正的天下强军。
陆松虽不是什么战神将军,但也知道,任何朝代训练新君,少不了充足的粮饷和精良的武备。
直白点说,练兵需要银子。
而眼前几人,不正是白花花的银子吗
虽然自己不惮于做个恶人,但为皇帝的安全计,也为裁革事宜的稳定进行,不如先顺水推舟。
给这四位“卖”个人情。
思虑及此,陆松看向四人,淡淡开口:“四个指挥把总,敢于跑到本官的值房讨价还价,呵呵真不知道你们是胆大包天还是利令智昏?”
陆松站立如松,手握佩刀,目光如同冰锥一般射向跪伏在地的四人,厉声道:
“你们难道不知道,本官乃是陛下亲授上直卫军指挥使,自陛下冲龄便护持左右!犬子陆炳更是陛下奶兄弟,自幼相伴。我陆家满门,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尔等竟敢妄图本官阳奉阴违、欺君罔上?!”
陆松字字如铁,砸得四人浑身发颤,冷汗浸透中衣。
四人虽是跪伏在地,却分明能感受到陆松酷戾不屑的目光,紧紧盯在几人后背。
彷佛下一刻,陆松手中的钢刀就要斩在他们的脖颈。
就在四人几欲瘫软时,陆松语气忽地一转:
“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竟透出几分玩味:
“看在今日天色尚好,本官心情不差的份上,倒是可以听一听,你们要如何让本官‘从长计议’?”
“只是,”陆松意味深长的目光俯视着跪伏的四人,字字清淅道:“千万要想清楚了再说,本官的好心情,可给不了你们第二回。”
陆松话音落下,王薪等四人猛地抬头,眼中骤燃希望!
今日四人联袂而来,本就是为了裁撤冗员之事,想着提前走一走陆松的后门。
毕竟先帝在时,换了几次的上直亲军指挥使,都是这么打通门路的。
适才陆松这厮义正言辞,信誓旦旦的训斥几人之人,还以为陆松与之前那些指挥使不同。
没成想,这厮是为了自抬身价!
好一个诡诈的新君心腹!
想必自四人进门那一刻起,陆松已经做好了打算,要狠狠地敲他们一笔竹杠。
王薪四人虽然恼怒于陆松之无耻诡诈,但好歹没忘记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压下,赵薪率先起身:“回陆指挥使,属下以为,亲军之重首在其忠。正德年间增补官军中,不乏对陛下赤胆忠心之辈。若是仅因为先帝在时的一些误政,而全盘否定,属下等以为实在欠妥。”
好啊,没想到你还真有一片忠心呢。
要不是事先跟皇帝禀报过,我陆松倒是成了跟你一样的“忠臣”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松按下心中厌恶,脸上显出不快的情绪,冷笑一声:“哦?是吗?那依你之见,那些正德年间的增补官军,对陛下有多忠心呢?”
陆松突然的作色,令赵薪实在摸不着头脑。
其馀三人亦面面相觑。
但事已至此,赵薪绝没有再退后的馀地!
略微定下心神,赵薪咬了咬牙,坚决道:“回陆指挥使,属下以为若能留用宿卫,彼等愿每人献上百两俸银,以充内库,为陛下分忧!”
其馀三人齐声附和:“卑职等亦愿为陛下分忧!”
“百两?”陆松嗤笑一声,冰冷目光看向四人:“原来尔等的忠心,就值这点银钱?!”
没有再多馀的废话,陆松将手中绣春刀闪电抽出,“锵”的一声插入赵薪等人身前,面无表情道:“每人三百两!少一两,便是对陛下的不忠!”
“若是对陛下不忠,那便不要怪我这个指挥使,不讲情面了!”
预计的两百两,猛然变为三百两,赵薪几人实在没想到,陆松此人竟然贪心至此!
但看他面似寒冰的模样,几人心中实在止不住的恐惧。
若是此刻胆敢说一个“不”字,恐怕倾刻之间,四人就要被冲进来的校尉锁敷当场了吧?
良久,赵薪喉结滚动,哑声道:“陆指挥使所言甚是,卑职以为三百两,方显对陛下忠心之所在。”
陆松视线移向其馀三人。
三人早已面如土色,连连点头:“卑职等……亦作如是想。”
“这才是我上直军该有的气度。”陆松缓缓收刀归鞘,目光如打量货物般扫过四人,“论忠心,天下何人能出我上直军之右?”
他转身坐回案后,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记好了,三日之内将诸位要献给陛下的忠心,尽数运至本官值房。届时,本官自会对照名册一一称量尔等的忠心。”
“听明白了?”
赵薪等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卑职等……谨记。”
四月廿七日,皇宫,西角门。
卯时,晨鼓初响。
西角门外丹墀两侧已肃立锦衣卫大汉将军,皆着素服、佩金瓜,仪仗较常朝减三分之二。
文武百官自左右掖门鱼贯而入,皆去锦绣服色,一应绯青官袍外罩麻布衰服,依品级序班于墀下。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
司礼监掌印萧敬出班高唱:“陛下升座——”
身着粗麻斩衰,腰系草带,足蹑菅屦的朱厚熜自西角门殿后缓步而出。
虽然缞服在身,但朱厚熜脊背挺直,彷如瘦松。
十五岁少年身形在宽大麻衣下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跪——”萧敬声若裂帛。
墀下数百身着素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黑角带,脚踏皂靴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撩袍跪地,麻布摩擦声如秋叶骤雨。
“兴——”
“再跪——”
“再兴——”
“”
嵇首、顿首五拜毕,萧敬捧黄册朗声道:“大行皇帝山陵未安,陛下以缞服出御西角门,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奉表奉慰。”
所谓“奉慰”,指的是皇帝或皇室内核成员遭遇重大灾厄、丧乱等特殊状况时,由臣子们向其表达慰问、关怀的官方礼节。
以朱厚熜来论,今日是其作为皇帝登基以来的初次视朝,文物百官为表缅怀先帝,安慰新君之意,必须先行奉慰礼,过后才可议事。
按照礼部拟就的流程,群臣按班次排列,文官以大学士、九卿为首;武官以勋贵、五军都督府长官为首,外官则由巡抚、布政使等遣人代行。
“伏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寰宇同悲。陛下以宗庙之重,承遗诏之托,奉慈寿皇太后之命,入绍大统。此诚天命攸归,神器有属,然圣躬哀毁过礼,缞麻临朝,臣等肝摧胆裂,痛切五内”
大学士杨廷和身为首辅,领衔宣读礼部呈上的奉慰表。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流程,仪式肃穆,上自天子,下至臣属,皆面带戚色,谨身以闻。
“臣等虽愚,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惟冀圣躬珍摄,以奉宗庙,以安亿兆,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百官涕零,北望屏营。谨奉表奉慰以闻。”
随着杨廷和肃穆声音的落下,众臣再拜。
上首朱厚熜目光平和,俯视下方,语声温和:“卿等心意,朕已尽知,国事靡宁,有赖诸卿。”
众臣齐声再拜:“臣等愿尽瘁鞠躬,以副圣怀!”
如此,奉慰礼便结束了。
但今日既定的流程,还未走完。
朱厚熜接着道:“朕惟自昔君天下者,在位有久近,德泽有浅深,然必考德定谥,节惠易名,以垂示于天下后世,此古今不易之令典也。”
“恭惟皇兄大行皇帝聪睿英勇,出自天资,居储宫而典学惟勤,践宝祚而初政克谨命尔礼部其集文武群臣,定议尊谥,择日恭上册宝,用副朕至意。”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毛澄躬身出列:“礼部遵陛下谕旨。”
朱厚熜初次视朝,奉慰礼之后,紧接着便是议定先帝谥号。
此二者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流程,不论朱厚熜,还是文武百官,都没有在这种像征着朝廷威仪,又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利益的的场面上,搞多馀的动作。
流程已毕,司礼监掌印萧敬再次站出,朗声道:“陛下视朝,百官呈奏,凡有军国机务,依序奏陈!”
话虽如此,但有明一代,自英宗以后,及至宪宗皇帝而始,天子上朝多为“端拱而坐”,以示威仪,并无实际的政事需要处理。
甚至常朝上的“虚应故事”,也因为英宗年幼,被主持内阁的三杨(杨士奇、杨荣和杨溥)权变为“言事止于八件”,而成为定例保留下来。
好在,常朝虽然沦为表演,但朝会之后的文华殿面议,仍然勉力推动着国家机器运转。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古来如此。
既然皇帝们要和内阁重臣们在朝会之后开小会,那这虚应故事的朝会,也就不会有政事需要拿出来当众讨论。
“兵部呈奏:后军都督府掌府事新宁伯谭佑以衰疾乞休。”
朱厚熜:“准奏。”
“兵部呈奏:乞升保安卫指挥使李贤署都指挥佥事,充右参将,分守宣府顺圣、蔚、广等处地方。”
“榆林卫指挥同知赵瑛署都指挥佥事,充左参将,分守宁夏西路地方。”
朱厚熜:“准奏。”
“司礼监奏乞:求赐原司礼监太监王岳、范亨赠官,仍各荫弟侄一人为锦衣卫百户世袭。”
“兵部呈奏:罢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张举(故太监张忠弟)。”
“准奏。”
“”
倏忽八件奏事已过,朱厚熜并不需要言语,只是司礼监掌印站出,象征性的再问一遍朝臣是否有奏,待阶下众臣自觉的站回班列,便就此宣布,朝会已毕,各衙门臣僚各部办公。
内阁九卿等重臣,赴文华殿,参与面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