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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皇帝论武,东厂行事(1 / 1)

一听皇帝言语之中隐约透露出亲征沙场的打算,陆松脸色瞬间发白。

身旁的萧敬与张佐亦默契的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陆松神色肉眼可见变得慌乱起来:“陛下,难道您要御驾”

“别紧张,朕没有御驾亲征的打算。”朱厚熜伸出双手拍一拍陆松的肩膀,缓声安慰道:“起码暂时没有。”

“陛下”

朱厚熜摆摆手制止陆松要说劝谏的话:“陆松,你说当年太祖太宗为何能慑朝堂于内外,施政事于九州,而无任一人敢于阻拦?”

皇帝话语里的深意,让陆松细思极恐。

尤豫片刻,陆松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因为太祖太宗携兵势而凌内外,拥胜场而压乾坤。是故干纲独断,莫敢不从。”

朱厚熜抚掌而笑:“你看,你这不是明白的很吗。”

“陛下,道理是这么说,但太祖太宗起于兵场,长于战阵,刀光剑影,人嚎马嘶早是刻入骨血的本能。可陛下您”

“朕不过是生于王府,长于深宫的嗣业皇帝?”

陆松自是不敢接皇帝的这种话。

于是单膝跪地,低垂着头颅闷声道:“臣言语狂悖,请陛下责罚。”

“你说的没错。”朱厚熜将陆松扶起,叹出一口气,感慨道:“后世继业皇帝,要想获得如先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一般的无上威权,光是戎马战阵这一条就千难万难。”

“如先祖一般在战场上亲冒矢石,不避刀剑,朕这辈子是做不到了。”

“陛下所言”陆松听皇帝似有回心转意之念,不由得面露喜色,刚准备开口恭维几句,却再次被皇帝打断。

“但朕未必不能坐镇中军,鼓舞士气,调度四方,以元帅之名,携王者之师归朝!”

“到那时,陆松,”朱厚熜目光炯炯的盯着如今的上直军指挥使,揶揄一句:“你要告诉朕”

“你带领的上直卫亲军,没有沙场一战之能吗?”

朱厚熜有自知之明,两世为人,他都不是那种喜欢打架斗殴,擅长以暴力解决矛盾的人。

更不要说,像朱元璋和朱棣一样,自己扛着刀剑上战场砍人。

那是扬短避长。

朱厚熜所不为也。

最适合他在战场上扮演的角色,应该是以皇帝之名坐镇大帐,为前方官军战士扫除一切后顾之忧。

毕竟大明朝并不缺勇猛敢拼的战士,也不缺知兵擅兵的将军。

他们缺的是充足的粮饷,精良的设备,体面的抚恤。

和中枢一以贯之的信任。

这些东西,如今的大明朝,只有皇帝亲自坐镇中军,才能得到保证。

明白了皇帝的真实心思,陆松也就不再纠结冒滥名额的事。

反正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主子,自小就很有主意,他决定的事,便是当初的王爷和王妃都拉不回来,自己一个护卫又操那份心干什么?

心念及此,陆松重重点头,朝着朱厚熜认真道:“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厚熜笑着点点头。

几人继续沿着太液池漫步,一边闲聊,一边赏景。

萧敬不愧是四朝元老,这西苑的山石水草,亭台楼阁他都了然于心。

哪座亭子是哪个皇帝建的,哪座假山原来摆放在哪里,朱厚熜随意指向,他都能脱口而出。

突然,漫步赏景的朱厚熜突然开口问道:“陆炳如今在做什么?”

萧敬和张佐知道,皇帝问的是陆松的儿子,二人默默看向陆松。

陆松赶忙道:“回陛下,臣让他在锦衣卫里面当了个校尉。”

校尉就是锦衣卫的普通军士,算是最低一级的锦衣卫了。

以陆松一家与朱厚熜的关系而言,这算是朴素到没边了。

朱厚熜笑了笑:“知道你想磨练他,但也没必从校尉开始干。做个舍人,去都指挥使司吧。”

所谓舍人,就是军官子弟中,尚未袭替父兄职位的人。

以陆炳的家庭背景来看,只要朱厚熜还在皇位上一天,他的前途就不用担心,因此先做个舍人,去锦衣卫熟悉熟悉工作,也算是给未来打基础了。

陆松哪里能听不出来皇帝这是给陆炳铺路呢,赶紧躬身下拜谢恩。

朱厚熜摆摆手,将陆松扶起,笑着道:“恰好今日有些闲遐,朕也多日未见陆炳了,你将他叫来,朕与他有事交代。”

实际上,以历史上世宗皇帝与陆柄的关系来看。

世宗对陆柄的信任,更超过如今朱厚熜对陆松的信任。

尤其是嘉靖十八年世宗南巡之时的那场大火,陆柄不顾性命从熊熊大火中背出奄奄一息的嘉靖皇帝之后。

陆柄与世宗的关系,就变成了:与世宗喝同样奶水一起长大的,不顾自己性命救过世宗一命的发小。

有这份羁拌在,陆柄以后成为势倾天下的锦衣卫首领,也是顺其自然的事。

不过,那都是以后。如今的陆柄,只是个年纪比朱厚熜还要小的少年。

皇帝既然下令,陆松自然不敢违抗,立马派了个大汉将军去唤陆柄。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虽然不很高大,但体型壮硕的男子朝着皇帝的方向昂然阔步走来。

“臣锦衣卫校尉陆柄,参见陛下!”

陆柄向着朱厚熜下拜,嗓音里没有少年的稚嫩,只有嘹亮昂扬。

朱厚熜笑着对他挥挥手,示意他站到跟前来。

“怎么样,京城住的还习惯吗?”朱厚熜象是问候老朋友一样,与陆柄拉家常。

实际上,二人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

拜朱厚熜已故的父王和母妃影响,兴王府上下之间还算和谐,主仆之间没有那么强烈的尊卑关系。

当然,正如陆柄见面还是得跪下行礼,该有的礼节依然不能少了。

陆柄起身站的笔直,笑道:“回禀陛下,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天气比不上咱们安陆,吹来的风总感觉凉丝丝的。还有京城里的大官多,每次出门前,我爹都要叮嘱我三遍不要惹事,我都烦了。”

听着陆柄小大人似的话语,朱厚熜不由得笑出声来。

萧敬与张佐也面露微笑,眼神温和的看着这个未来的绝对皇帝心腹。

只有陆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眼瞪视着儿子:“混帐!你在陛下面前胡说什么呢!还不向陛下请罪?!”

陆柄扭头看向父亲,眼神半是倔强,半是不服。

又快速瞥向含笑看着他的皇帝,半晌,终是闷声道:“陛下恕罪,臣陆柄言语无状,请陛下责罚!”

朱厚熜哈哈大笑:“罚你就算了,朕今天要让你办一件事。”

一听皇帝有差事交代自己,陆柄立马敛去脸上郁闷神色,转而换上一副郑重表情:“陛下请吩咐!”

“把你的马牵来。”朱厚熜说。

“臣遵啊?”反应过来的陆柄抬头,疑惑的目光望向朱厚熜,不解道:“陛下,这此处好象不适合骑马。而且,臣的马还在校场呢。”

“校场人太多,朕去了反而不美。”朱厚熜笑着道:“朕就要在这,骑你的马。”

皇帝话音落下,陆柄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身旁萧敬、张佐、陆松三人齐齐下跪。

一看这场面好似有点不对劲,陆炳马上想到是不是自己惹祸了,眼神觑向父亲陆松,却怎么也不敢再说话。

萧敬急切道:“主子三思,此处道路狭窄,临近水池,确非骑马之所在,还请主子移驾西苑内操场,选一温顺良马,请锦衣卫试驾后再乘。”

张佐则目光直直的望向朱厚熜:“主子不可!奴婢斗胆主子虽天资纵横,可骑马您在王府时就没骑过马,如今便要练习骑术,也应当奴婢等提前准备才好,万不可如此儿戏啊”

张佐这么一说,萧敬才知道,他们的这位皇帝,心智成熟,坚毅英断,可却压根不会骑马!

也是,当初的兴王一向以温良公俭得兄长孝宗皇帝偏爱,传闻他当初就藩之时,特意用两辆马车将自己在京师王府的书全部带走。

新君在如此父王影响下,才学智识自是不差,但武艺骑射

陆松单膝跪地急道:“陛下,犬子无状,臣回家之后定严加管教!可陛下万金之躯,若稍有闪失,臣全家可就百死莫赎了!”

“行了,行了。”朱厚熜伸手将三人都扶起,无奈道:“朕自然有分寸,不会乱来。朕的意思是,让陆炳给朕牵马,朕骑回皇宫。”

“陆炳牵自己的马,载着朕,还有这些亲军跟随在旁,慢悠悠走回皇宫,这总没危险了吧?”

皇帝既如此说了,萧敬等三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只能齐声道:“陛下圣明!”

“不过朕适才所言并非开玩笑。”朱厚熜注视向陆炳:“往后,朕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在内操场练习骑射技艺,陆炳就随同朕一起练吧。”

朱厚熜并非一时兴起,他是真要学点强身健体的功夫了。

历史上的世宗,寿命虽然不短,可身体却着实不咋地。

后世人都知道世宗迷恋斋醮,号称道君皇帝。但没几个人了解过,世宗之所以相信斋醮,最初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保养身体。

就是因为那些道教方士确实对世宗的身体产生过作用,世宗才会那么固执的相信神秘玄学。

朱厚熜穿越而来,如今这副躯体虽说看起来还算健康,但为了长远以后计,还是早早将锻炼身体提上日程。

此外,他既然有日后去边疆的计划,那么基础的骑射是必须要练的。

不求真能练出来什么杀敌的本事,最起码装个样子货得有吧。

皇帝要学习骑射,还专门将陆炳叫上陪同。

这其中的宠爱不言而喻。

萧敬和张佐双双看向陆松,目光中的羡慕肉眼可见。

陆松躬身拜倒:“臣代犬子谢陛下恩典!”

唯有陆炳虽然面露思索,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但具体是什么又一时参悟不透。

好在陆炳并非愚笨之人,他跟在父亲后面,煞有介事的昂声道:“臣陆炳,谢过陛下恩典!”

“行了,都起来吧。”朱厚熜笑笑,又看向陆炳:“还站着干什么,牵马去啊!”

陆炳:“臣这就去!”

夜。

体验了一会儿马背上的感觉之后,朱厚熜又回到了文华殿。

从来没骑过马的朱厚熜第一次骑马,并没有什么畅快的感受,如果不是陆炳尽量控制着马速,朱厚熜的大腿可能还要受些疼痛。

即便如此,此时的朱厚熜已经半躺在椅榻上,身边几个服侍的宫女,正在小心翼翼的为朱厚熜捏腰捶背。

感觉疲劳和不适感缓解的差不多了,朱厚熜挥挥手让宫女们退下。

文华殿内,再次只剩朱厚熜与萧敬、张佐主仆三人。

朱厚熜一手扶着后腰,眼神虚虚向上飘着,缓缓道:“东厂如今可用的档头和番役有多少人?”

自那日提督东厂,张佐这两日一直私下里了解着东厂的具体情况,此时听到皇帝问话,便没有迟疑道:“回主子,除了常规的刺探市井、盯梢门户的番役以外,京师现在还有二十多人可以安排差事。”

“全部撒出去吧。”朱厚熜道:“盯紧杨廷和、毛澄、蒋冕、毛纪这几个人,还有他们的管家下人。”

“朕要知道杨廷和等人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派东厂番子盯着首辅杨廷和的动向?

这话若是传到外朝,恐怕弹劾东厂的奏疏立马能象雪片一般飞向文华殿。

但张佐却仿佛早知道皇帝会有此安排,波澜不惊地道:“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安排下去。”

“还有,”朱厚熜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接着道:“那些在市井里面刺探,盯梢的,也得利用起来。”

张佐默不作声,等待皇帝的布置。

朱厚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编几个以孝道为主题的通俗故事撒播出去。内核就突出一点,亲生父母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改换。如若改换,必遭天谴。”

“故事的语言的要直白,要流畅,要接地气。要让酒楼的小二,街边的食客,卖烧饼的,玩杂耍的,三教九流,一听就能明白。”

“具体的故事你找人去编,朕的要求是,旬日之内,要让这些个故事,传遍京师的大街小巷,要让那些没上过学堂的,家境贫寒的,甚至乞讨为生的,都能讲出个大概的道理。”

登基这几日以来,朱厚熜一直在忙于在朝堂上布置先手,拉拢助力。

目前来看,只要以吏部尚书王琼为首的这几位九卿堂官俱在,则杨廷和要想以首辅之尊裹挟中枢、对抗皇帝,就不会再象历史上那么简单了。

杨廷和想必也看明白了。

朱厚熜猜测,大致在这几日间,杨廷和定会隐秘联系门生故旧,对现在的九卿堂官们发起弹劾,将他们驱逐出中枢。

因此让东厂对杨廷和、毛澄等人加以监视,是必要的准备。

此外,以历史上大礼议的进程来看,对付杨廷和不能仅靠朝堂上的权力。

还得有广泛的舆论支持。

说人话就是,杨廷和能和世宗相持那么久,除了有首辅之尊的权势,还有一直攥着的“礼”这个舆论阵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古以来,谁掌握笔杆子,谁就掌控了舆论。

杨廷和身为儒家泰斗,亲上战阵,高举皇帝“继统先继嗣”的宗法旗帜,即便朝中有一些摇摆不定的臣僚,在儒家礼法的大旗之下,也只能不得已在对抗皇帝的奏疏上具名。

这种关于礼法正确性的大义,即便朱厚熜身为皇帝,也不能直接判定对错。

历史上的世宗便是如此。

他只能不停的留中礼部的奏疏。

可穿越而来的朱厚熜可会受那个窝囊气。

他给杨廷和的礼法大义准备了两个大礼。

第一是王守仁。

第二,则是京师,甚至天下百姓的汹汹民情。

你杨廷和不是拉拢士大夫们搞礼法舆论场吗?

那我就在普通百姓们中间搞人情说法。

对传统士大夫们来说,你的那一套礼法是权威教材。

可对于压根没念过几句子曰的基层百姓来说,亲生父母不可改换才是生理认知!

到时候,面对京师几十万百姓汹涌的民议,你杨廷和再举着“继统先继嗣”的大旗,还会有那么多“正人君子”附和追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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