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李??的枪口指在哪,朱厚熜的心就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他假装没听懂李??的真正用意,饶有兴致的问道:“老尚书这话的意思朕不明白,为何总督山陵事务不能交由两位国舅爷督造?”
李??不甘示弱,仰起头昂声道:“陛下何故明知故问?陛下虽登基虽止三日,然内廷外朝,各部堂官,人事悉掌于心,想来勋戚亦如是。”
“陛下当知,张氏二外戚,倚仗内宫,嚣张拨扈,盘剥害民,由来已久!如此贪渎险恶之辈,若令其总督山陵,势必加倍盘剥克扣,贪墨虚耗!如此一来,陛下适才所言‘节用裕民’,岂不沦为笑话?!”
!!!
李??一开口,就将朱厚熜惊的坐直了身躯!
这老尚书,够猛的啊!
怎么当着这许多内外重臣,什么话都往出说呢?
他这个皇帝都要为张太后威势所摄,只能委曲求全,小心翼翼的哄着她,怎么到你这,区区一个尚书就敢张口大骂张氏二兄弟了?
朱厚熜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位七十多的老尚书重新评估一番。
这位老尚书,应当是没有私心的。
道理也很简单。
他讲话实在太大声了。
但凡他兜子里多揣了国家的一两银子,他都不敢在文华殿大呼小叫,跟朱厚熜龇牙咧嘴。
朱厚熜轻咳一声,看向殿下虽已七十多,但站的笔直的工部尚书,勉声安抚道:
“老尚书还需慎言呐,建昌侯、寿宁伯二人平日虽顽劣了些,但在督造先帝陵寝这等国家大事上,应当还是心里有数的。朕看,老尚书就不需对他们二人太过苛责了罢。”
“陛下,老臣非苛责张氏二人!”李??气昂昂的道:“老臣是为陛下忧心!陛下登基之初,就雷霆清除内廷恶宦,又指令内外各部,裁汰冗馀,又起复召回先帝在时因直言敢谏而被罢黜流放的臣子,停止内外一切非急工造”
“陛下除旧布新之意,中外皆知,朝堂内外蔚然为期,老臣亦心怀向往!可陛下若此时仅为了施恩张氏二人,便破坏国朝成例,任其二人以督造先帝陵寝为由,肆意盘剥,压榨劳力,则陛下革故鼎新之意将何存?朝堂内外诸位臣工则何以看陛下?!”
“为陛下计,为新朝计,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革除张氏外戚二人总督山陵一职!”
雄赳赳的一通论述,李??梗着脖子,躬身下拜!
瞧这架势,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了。
这倒让朱厚熜颇有些头疼了。
当面答应张太后的事不可能这边臣子一谏言就反悔。
不说他身为皇帝出尔反尔有损威权,单就安抚张太后而论,他就不能反悔。
他现在可还不能正面跟张太后起冲突呢。
想到这里,朱厚熜又不经意间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必然能看出来朱厚熜临时换帅是受到了谁的压力,但他多年首辅,对这等妥协之事见得多了,而且他与张太后可谓协作关系,就算要恶心朱厚熜,他也不会主动开口做这个恶人。
这正说明,李??今日突然来这一遭确实不是他的安排。
即便如此,如今的局面却正好是他想看到的。
皇帝不是要收臣心吗?向朝臣卖好吗?
行啊,朝臣的好你要是卖了,外戚的好你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还真算得上阳谋。
朱厚熜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看向李??轻声道:“老尚书所思所虑,皆是公心,朕亦感怀备至。但,朕不能答应老尚书的请求!”
话音落下,李??挺着的脊背象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激愤的面容染上难过神色。
但下一刻,他又一仰脖子,扬声道:“那臣自请辞去工部尚书一职!”
此言一出,文华殿内众臣的视线瞬间集中到李??被绯袍包裹着的苍老身躯。
众人目光中有惊讶,有疑惑,不一而足。
朱厚熜则眯了眯眼,脸上温和的笑容如冰雪般消融。
之前无论言语如何放肆,语气如何生硬,朱厚熜都能体谅李??。
一是他确为公心。二是他已经年届古稀,三朝老臣。朱厚熜初登大宝,不必与此老登计较。
可“自请辞职”的话一说出来,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威胁皇帝!
朱厚熜不得不慎重考虑,李??这个工部尚书还有没有必要留任了。
“李大人还请慎言!陛下体谅李大人的年老公心,适才一切无礼,陛下皆不与李大人计较。可李大人历经三朝,供事工部多年,难道竟连什么叫“公忠体国”都忘记了吗?!”
身为司礼监掌印,萧敬既明白皇帝的想法,这时就不能不开口让李??冷静一下了。
“或者说,李大人本意就是为挟持君上而来的?”皇帝不好训斥,八十二岁的萧敬可不惯着李??这个小登,开口就是个大帽子给李??高高戴上。
“老臣不敢!”李??垂首拱手。
萧敬冷哼一声,觑一眼右侧李??,向着上首皇帝躬身道:“那就请李大人将辞职的话收回去罢!否则,咱们司礼监可就有点分不清李大人到底是何居心了!”
是司礼监分不清,还是上面的皇帝分不清?这话说的已经够明白了。
李??抬首,恰好瞥见上首皇帝晦暗难辨的神色。
这才浑身冒出冷汗,悚然惊觉自己适才凭着胸中一口郁气,所说“狂悖逆言”已然是犯了大罪!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被比自己年纪还大一轮的萧敬训斥一番,李??胸中的那股子勇猛已然续不上了。
他抬起眼眸看向皇帝,又仓促垂眼,支支吾吾道:“臣臣有罪!臣适才狂悖乱言,还请陛下责罚!臣”
“行了!”
看李??这副表现,朱厚熜也不想跟这等心直口快的老臣起什么冲突。
本来工部尚书这个位子,让李??占着,就是看中老头虽然脾气刚直了点,但不是搞党挣的料,更不是杨廷和的私人。
如今既然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朱厚熜还是将他保一保得了。
“先帝陵寝一事不必再提。”朱厚熜斩钉截铁道:“不过老尚书所言,朕亦不能不上心。为节用民力国帑,乾清宫修造事宜且缓一缓吧,就将竣工日期改为嘉靖元年十二月。”
正德十四年,先帝下令重建乾清宫和坤宁宫二宫,原定竣工日期为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如今工程建造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先帝陵寝是给大行皇帝修宫殿,乾清宫是给当今皇帝修宫殿。以规模来论,陵寝可能比乾清宫要庞大一些,但以造价来论,乾清宫更在皇帝陵墓之上。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最后还是采纳了李??的谏言。
只不过以另外一种方式。
你不是说那两个外戚盘剥小民,克扣经费导致国帑虚耗吗?
陵寝这事是暂时没办法了,皇帝从别的地方补一点回来得了。
你也别再不知好歹。
朱厚熜看向司礼监这边:“所有协助修建乾清宫的京营将士和锦衣卫,全部取回。以后京师内外任何营造事宜,不得占用军役,不论是亲军还是京军。”
萧敬躬敬道:“奴婢遵旨。”
朱厚熜再看向李??:“李老尚书,朕这样安排,你可满意了?”
李??这会就是再愚钝,也看出来皇帝的苦心。
先帝在时,为修造乾清宫,朝臣三番五次上疏,“宜命内外廷臣从长集议,务使下不至于伤民,上不妨于兴作,凡百冗滥,一切停免”。
可先帝非但从不理会,反而听从内廷太监的请求,直接调京师团营和锦衣卫等协助乾清宫劳役,以求加快修建进度。
如今倒好,因为他这个工部尚书一人的公谏,新皇帝说缓建就缓建,还一缓就是一年之久。
此种举动,以皇帝自身来论,是克勤克俭,爱惜民力。
而以他臣子的身份来看,则是对他这个工部尚书极大的尊重与认可。
要知道,如今的皇帝可算是蜗居在文华殿里,正在修造的乾清宫,才是皇帝的寝宫。
皇帝能让乾清宫缓建,就说明他宁愿多委屈自己多一年的时间,也要安抚下他这个老臣的心。
这如何让李??不心惊胆战,诚惶诚恐?
“陛下,臣臣徨恐,臣绝没有挟逼圣上的意思啊”七十岁的老臣李??当下沙哑了声音,站在文华殿中,一时不知所措。
“行了,今日御前会议就到这吧。诸位臣工各回阁部理事去吧。”
没再听李??的絮叨,朱厚熜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在龙椅上端坐了大半天,朱厚熜感觉自己的后背彷佛在跟自己抗议。
他如今的这幅身体,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十五岁少年。而所谓龙椅,本质上是用紫檀木和金丝楠木打造的木头椅子。
没有人体工学支撑,没有可以活动的靠背,屁股下更没有什么复合填充材料,整体用户体验就是一个难受。
朱厚熜站起身来,像前世的习惯那样,不停的用拳头击打着自己的后腰,舒缓腰部肌肉。
自登基以来,朱厚熜的生活轨迹一直很简单。
文华殿,仁智殿,仁寿宫,三点一线。
今日久坐劳累,而且恰好得空,倒不妨在皇宫内到处转转。
说走就走,朱厚熜招呼着萧敬、张佐,让陆松带着几十个大汉将军,一行人出了文华殿。
因为有赏景游览的目的在,朱厚熜并没有坐轿乘撵。
锦衣卫大汉将军提前十几丈开路,朱厚熜就那么带着萧敬几人,漫步穿过左、右顺门,经过西华门,一路绕着太液池,走走停停,随意游走。
如今是初夏,晚霞将西方的天边晕染成一片壮丽的辉色,站在太液池边望过去,端的是美不胜收。
前世朱厚熜也在闲遐时游览过北海公园几次,但那时候是作为游客,走马观花不说,去的时候人总是很多,老是没个清净。
如今以主人的身份再临“故地”,心情确实大有不同。
倚栏眺望,那种“整个池塘都是我的”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陆松,适才你也听到了,上直亲军的裁撤,也需有科道与工部的人参与监督。”朱厚熜观赏西苑美景,也没忘记正事。
“是,臣听到了。”身后陆松紧绷着身躯,低头答道。
“不用这么崩着神经,”朱厚熜笑了笑,略带调侃道:“这是皇宫西苑,朕要是在这被刺驾了,那说明整个皇宫都是筛子了。那咱们还不如趁早都回安陆去。”
皇帝带着说笑意味的话,让陆松神色放松了些,但警剔依旧。
“让科道和工部一起参与监督,是诏书上写的,朕不能改,也不愿改。另外,让他们介入进来,你也能少一点压力。”
朱厚熜目视远方,淡淡道。
“是。”陆松迟疑片刻,终是答道。
“怎么了,这没有外人,有话就直说。”朱厚熜转过头看向他的绝对心腹。
虽然朱厚熜如此,但萧敬与张佐二人默契的退后几步。
“不用退,就站在朕旁边。陆松你说。”朱厚熜一个眼神,将萧敬与张佐二人钉在原地。
陆松低头沉思片刻,说道:“陛下,臣与骆安指挥使都是自安陆而来,上直卫军与锦衣卫虽说内部盘根错节,势力繁杂,但终究盘不到咱们身上。”
“臣与骆安指挥使所思虑的是,若以忠心而论,那些投托奏讨的冒滥亲军里面,忠心于上的人也不少。臣以为是否另当别论,不必一棒子全部打死?”
朱厚熜点点头,片刻之后,又缓缓摇头。
“朕知道你们的意思,但你们还是没彻底理解朕的用意。”
陆松低头拱手:“请陛下示下。”
“治军必先整风。若风气不正,则亲军必乌烟瘴气,也就没什么战斗力可言。而那些通过投托奏讨添加到亲军队伍里面的人,就是坏风气的源头。”
“若这次因为他们所谓的忠心,就网开一面。那往后但凡有人犯了事,说一句自己忠心,你是不是都要网开一面?长此以往,你这个队伍怎么带?你们上直亲军还有一点战斗力吗?”
“这是其一。”
“其二,”朱厚熜目视远方如碧湖面,神色认真道:“亲军的人太多了。以上直军来论,朕不是说现在超额的人员太多了,而是弘治时期的八千人,也太多了。”
陆松抬头,疑惑的目光望向朱厚熜。
“不要这么看着朕,”朱厚熜目光炯炯,掠过远方太液池:“朕要的亲军,是以一当五,甚至以一当十!单个拿出来,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全绑在一块,那就是纵横捭合的天下强军!”
“这样的军队组成,注定不会是一支靠人数堆积而来的多额建制,而只能是小巧精悍的突击尖兵!”
“因此,裁撤这些冒籍冗滥的亲军名额,只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还要为朕训练、打磨出来一支真正的能征善战的军队!”
闻听此言,陆松疑惑的目光彻底转为震惊,他紧了紧手中刀柄,迟疑片刻道:
“陛下恕臣直言,臣以为亲军之责在拱卫天子镇戍皇城,并非斩敌杀将的战斗串行,陛下若要让亲军血战沙场,是否有些不切实际。”
朱厚熜并未反驳陆松,只是轻轻笑了笑:“你说得也有道理。但,徜若他们拱卫的天子,就在沙场上,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