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起得比鸡还早。
心里惦记着那刚冒头的宝贝苗子,他连脸都没顾上洗,扛着锄头就上了山。到了地头,他习惯性地蹲下身,想瞅瞅昨晚那一夜风吹,苗子长高了没。
这一瞅,李大山那张黑红的脸瞬间煞白,象是被人迎面抽了一闷棍。
“这……这硬是遭了天谴咯!”
一声哀嚎,惊起了林子里还没醒透的几只灰喜鹊。
周川赶到的时候,李大山正蹲在地埂上,手里捏着几片残破的叶子,愁得把脑门上的头发抓成了鸡窝,那样子象是自家祖坟被人刨了。
“川子,你快看。”
李大山的声音都在抖,“我就说这荒地邪门!今儿一早就全是这玩意儿。你瞅瞅这叶子,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黑点子,还有那种绿身子的软虫,把那心叶都要啃秃了!”
周川接过叶片看了一眼。
这是蚜虫,还混着些黏虫。
新开垦的荒地,原本就是杂草丛生,虫卵多得数不清。
“舅,别急,这就是普通虫害,能治。”
“治?咋治?”
李大山猛地站起来,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泥点子,“这虫子凶得很,一天就能吃半亩地!川子,咱得赶紧去供销社。我听说那‘六六粉’最管用,粉末一撒,虫子死绝!虽说贵了点,还要票,但为了这地里的苗,我去求求大队书记,看能不能批点条子。”
在这个年代,“六六粉”是农民眼里的“神药”。
不管啥虫子,一撒就灵。大家都觉得这药劲儿大、好使,至于那刺鼻的味道和残留的毒性,这时候谁还在乎那个?
能保住口粮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不行。”周川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李大山愣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不行?川子,这都火烧眉毛了!那虫子可不等人啊!是不是……是不是手头紧?我有!我那还有点棺材本……”
“舅,不是钱的事,是那六六粉毒性太大。”
周川看着满山的嫩苗,神色严肃,“那玩意儿撒进地里,好几年都散不掉。以后咱这地里是要种苜蓿养猪的,猪吃了带毒的草,轻则不长膘,重则生病。再说了,这地以后还要种别的精细庄稼,底子不能弄坏了。”
“那……那咋整?”
李大山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虫子把苗吃光吧?那可是钱啊!”
周川笑了笑,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把那上面的泥灰拍掉:“舅,咱不用那洋玩意儿,咱用老祖宗的法子。更何况,买药得花钱,咱这法子,一分钱都不用花。”
一听说不花钱,李大山的耳朵立马竖起来了,眼神里的焦躁退了一半。
“不花钱能治虫?”
“能,还能治个彻底。”周川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发愣的李二牛,“二牛哥,别发愣了。你去河滩边上,给我割两背篓辣蓼草回来,要那种叶子发紫、闻着冲鼻子的。再去村里谁家种了朝天椒的,讨几串干辣椒,越辣越好。还有,把你爹那没抽完的旱烟叶子,还有烟杆,都给我弄来。”
李二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川子弟,弄这些干啥?虫子也兴吃火锅啊?”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李大山虽然心里也没底,但听到“省钱”二字,本能地选择相信外甥。他踹了李二牛屁股一脚,“赶紧的!川子说啥就是啥!”
不到晌午,李家那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坝里,就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几捆还在滴水的紫红色野草,一堆黑黢黢的积年老烟杆,还有一大串红得发亮的干辣椒,看着就一股子燥气。
周川挽起袖子,从灶房里搬出那口平时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架在院子当中的临时灶台上。底下塞进几块硬木柴火,火苗子“呼呼”窜起老高。
“舅妈,把这辣椒剁碎了,千万别揉眼睛。舅,你把那烟杆砸烂,越碎越好。二牛哥,你就负责切这辣蓼草。”
一家人虽说满肚子疑问,但手脚都不慢,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
“滋啦——”
一大盆剁碎的朝天椒倒进滚水里,紧接着是砸碎的烟杆和切断的辣蓼草。
随着大火猛煮,一股难以形容的“生化武器”般的味道瞬间从锅里炸开。
那是混合了辣椒的烈、烟油的臭、还有辣蓼草特有的辛辣刺激味。这味道霸道至极,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去,连树上的麻雀都被熏得不敢落脚。
“咳咳咳!我的亲娘咧!”李二牛离得最近,被那股热气一冲,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捂着嗓子咳得腰都直不起来,“这……这简直比茅坑炸了还难闻!”
王桂芳也用围裙捂着口鼻,躲到了上风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川子,这玩意儿真能治虫?我看虫子没死,人先给熏晕过去了。”
周川拿着根长木棍在锅里搅动,眼睛被熏得微眯,却没躲:
“这就对了。这烟碱和辣椒素混在一起,专治软件虫子。那辣蓼草里的成分能麻痹虫子的神经。这一锅下去,不管是蚜虫还是青虫,沾上就得翻白眼,够它们喝一壶的。”
这边的动静太大,加之那股怪味,很快就引来了不少村民。
大家伙儿端着饭碗,站在李家院墙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指指点点。
“那是弄啥嘞?李大山家是不是把咸菜坛子打翻了?”
“我看象是煮猪食煮糊了吧?这味儿,直冲脑门子!”
李狗蛋正带着几个闲汉在村道上溜达,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他捏着鼻子,站在篱笆外面,那张嘴是一刻也不闲着。
李狗蛋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脸上的表情象是看了场大戏,“听说你那地里遭了虫灾了?怎么着,不买农药,改炼丹了?准备把虫子辣死?哎呀,穷就直说嘛,买不起六六粉,哥几个给你凑凑?”
周围的闲汉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看是周川舍不得花钱买药吧?抠门抠到这份上,想用辣椒水治虫?真是笑死个人!”
“那虫子要是怕辣,川地的虫子早死绝了!它们就是吃辣长大的!”
面对墙外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嘲讽,周川连眼皮都没抬,手里依旧稳稳地搅动着锅里的“毒汤”,象是没听见一样。
“二牛哥,加水,文火再熬半个钟头。”
李大山站在一旁,听着外面的闲话,老脸有点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手里的烟袋锅捏得死紧。
他偷眼看了看周川,见外甥那副泰然自若的架势,心里的火气慢慢也就压下去了。
“笑!让他们笑!”
李大山咬着牙,象是给自己打气,“当初包荒山他们也笑,买草种他们还笑,卖草药赚钱了他们还是笑。这就叫那啥……大广播里说的,大鸟不跟小家雀计较!”
虽然成语用得有点憋脚,但李大山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
与此同时,周富贵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墩子上,吧嗒着那根有点堵嘴的烟袋。
他老婆张秀嗑着瓜子,一脸幸灾乐祸地走出来,瓜子皮吐了一地:“当家的,听说了没?周川那小子在李家院子里熬‘毒药’呢,说是要治虫。我就说嘛,那荒山哪是那么好种的,这下遭了报应了吧?连买药钱都掏不出来,尽整些歪门邪道。”
周富贵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鄙夷。
“还是太嫩。”
周富贵眯着眼,看着远处李家方向腾起的青烟,“原本看他把草药卖了钱,还以为真有两把刷子。现在看来,也就是运气好。这地里的虫子那是吃肉的狼,几根辣椒要是能管用,那供销社的农药厂早倒闭了。等着吧,不出三天,他那片地就得成光杆子。到时候,那承包费,哼哼……有他哭的时候。”
他没往下说,但那声冷哼里,全是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两个小时后。
李家院子里的那锅“毒药”终于熬好了。
黑红色的汤汁有些粘稠,表面泛着一层古怪的油光,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象是地狱里熬出来的孟婆汤。
“放凉,过滤。”周川一声令下。
一家人拿来几个旧纱布,蒙在木桶上,把汤汁一勺勺舀出来过滤掉残渣。
等汤汁彻底凉透,周川让李大山把这原液按照一比十的比例兑水,装进了那两个从大队部借来的喷雾器里。
“舅,二牛哥,你们俩受累。趁着傍晚虫子出来活动,把这药给我喷透了。叶子正面背面都得喷到,尤其是那些卷起来的叶心,那是虫子窝,一定要灌进去,别给它们留活路。”
李大山二话没说,背起喷雾器。那几十斤重的药水压在他肩上,勒得肉疼,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走!去给虫子喂饭!”李大山一挥手,带着李二牛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这一路走过,那股子冲鼻的味道让路边的狗都夹着尾巴跑远了,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晚上,周川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身上那股子熬药留下的烟熏火燎味儿,怎么散都散不掉,象是腌入味了。
林晚秋已经打好了热水,见他进来,也不嫌弃那怪味,赶紧拿了块肥皂递过去。
“快洗洗,这手都被烟熏黄了。”
林晚秋蹲在一旁,看着周川那双被草药汁染得有些发黑的手,眉头轻轻皱着,满眼都是心疼。
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家男人这一天天的瞎折腾,还要受那些闲气。
周川把手浸在温水里,打了一层厚厚的肥皂沫,慢慢搓着,把指甲缝里的药汁洗净。
“这不光是为了省那几块钱。咱以后要做的事儿大着呢,眼光得放长远。”
“多长远?”林晚秋歪着头,有些不解。
“你想想,咱那地里种的是苜蓿,那是给猪吃的。要是喷了毒药,猪吃了肉就不好。而且……”
周川顿了顿,把洗干净的手擦干,握住林晚秋有些微凉的手,“那片玉米地,以后结出来的可不是一般的玉米。那叫‘爆裂玉米’,是要做成爆米花给人吃的零嘴,是要进城里人嘴巴的。要是用了六六粉,那玉米里头就有残留,咱这招牌还没立起来就得砸了。”
林晚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爆米花”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有点陌生,但她听懂了“给人吃”这三个字,也听懂了丈夫话里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做吃食的买卖,良心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周川掌心温热,那股热度顺着手掌传到了林晚秋心里,“咱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这点苦味儿算啥?等过阵子玉米熟了,你就知道甜了。”
林晚秋被他看得脸有些发烫,想要抽回手,却被周川攥得紧紧的。
“行了,就你有理,在那卖狗皮膏药似的。”
林晚秋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只要你觉得对,我就依你。哪怕你真把那辣椒水当神仙水,我也跟着你信。”
周川笑了,一把将妻子拉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鼻尖那股难闻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