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初秋,燥得人心慌。
李大山躺在竹床上,身底下的篾席子被汗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背脊上。窗外田埂里的癞蛤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脑仁疼。
“咯吱——”
他翻了个身,竹床抗议似的一声响。没过两分钟,他又象摊煎饼似的翻了回来。
“你是身上长了跳蚤蛮?翻来复去的,床都要被你压垮咯。”舅妈王桂芳闭着眼,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下地,莫折腾了,早点睡。”
李大山重重地叹了口气,索性翻身坐起,摸过床头的旱烟袋,又刺啦一声划了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在黑夜里一跳一跳,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愁脸。
“我这心里头悬吊吊的,不踏实。”
李大山吧嗒了一口烟,红红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你说川子那方子,又是辣椒又是烟叶水的,那是给人做菜还是给虫子洗澡?那虫子皮糙肉厚的,能怕辣?”
王桂芳翻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困意:“川子啥时候走过眼?卖草药那四块五毛钱还在箱底压着呢。把心放肚子里,睡你的觉,天亮了不就晓得了。”
李大山没吭声,披着件打补丁的单衣下了床,趿拉着布鞋走到院坝里。
他望着黑魆魆的后山方向,夜风一吹,满鼻子都是土腥味。
他就这么像尊石狮子似的在那儿蹲了大半宿,直到烟袋锅里的烟丝都烧成了白灰。
天亮了。
李大山连脸都没顾上抹一把,提着锄头,脚下生风就往山上冲。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凉的贴在小腿上,他也没知觉。
到了地头,他直奔那片长势最好的玉米苗。
昨天那股子刺鼻的辣椒水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大山屏住呼吸,蹲下身,那双粗糙的大手有些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卷着的叶子掰开。
轰的一声,脑子里象是炸了个雷。
一只绿油油的肉虫子,正趴在嫩叶芯上,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蠕动。再看旁边几片叶子,那黑色的蚜虫也是密密麻麻,虽说看着不太精神,但那腿儿还在蹬,显然是活得好好的。
“完了……”
李大山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子。
心里的那点希冀,就象个肥皂泡,噗的一下破了。
没死。这帮畜生不但没死,看着还挺安逸,象是在嘲笑他昨天白忙活了一场。
“哟,大山叔,赶早啊?”
身后突然传来个公鸭嗓,带着股子没刷牙的臭气和幸灾乐祸。
李狗蛋领着两三个村里的闲汉,手里也没拿工具,甚至还磕着瓜子,一看就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他大摇大摆地晃悠过来,凑到那株玉米苗跟前,夸张地把脑袋伸过去,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虫子身上。
“啧啧啧,这就是你们昨儿个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李狗蛋“呸”地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地里,阴阳怪气地笑道:“我咋看这虫子比昨天还精神呢?大山叔,你家川子那方子是不是放错佐料了?这辣椒水是给虫老爷敬酒吧?这那是杀虫,这是给虫子加菜啊!你看这胃口开得,叶子都快被啃光咯!”
旁边的闲汉跟着起哄,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也是,这就叫……那话咋说来着?对,越辣越带劲!哈哈哈哈!”
李大山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象是要爆开。
他想骂回去,想拿锄头赶人,可看着那地里还在动的虫子,那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象是一口老痰堵在嗓子眼。事实摆在眼前,这土法子,怕是真砸了。
“笑!笑不死你们这群背时砍脑壳的!”
李大山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没杀伤力的话,抓起锄头,耷拉着脑袋转身就往山下跑。
身后,是李狗蛋几个人放肆的哄笑声,顺着山风飘出老远,听得人耳朵根子生疼,脸皮子发烧。
李大山一路小跑冲进周家院子的时候,周川正坐在老槐树底下。
早晨的阳光通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周川身上。
他手里拿着几根劈好的青竹篾,正在编一个小篮子。那是给林晚秋装针线用的,竹篾在他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急不躁,稳得象个没事儿人。
林晚秋在一旁晾衣服,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那画面安逸得象是画里一样。
但这安逸看在李大山眼里,那就是火上浇油。
“川子!你咋还有闲心弄这个破篮子!”
李大山把锄头往墙根一扔,气喘吁吁,脑门上的汗顺着黑红的脸颊往下淌,那是急出来的冷汗,“遭了!全遭了!刚才我去地里看,那虫子根本没死!还在动弹!李狗蛋那帮龟孙子在山上笑话咱们,说是给虫子喂了开胃菜!”
周川手里的动作没停,将一根竹篾精准地穿过经纬线,大拇指用力一压,压得严丝合缝。
“还在动弹?”周川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早饭吃红薯,“那是正常的。”
“正常?!”
李大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川子,你是不是发烧了?药都喷了一晚上了,虫子不死还正常?那你说啥时候死?等它们把苗吃光了撑死?”
他抓起旁边水缸里的葫芦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把冒烟的嗓子勉强压下去。
林晚秋晾好衣服,走过来接过周川手里的竹篮半成品,给李大山递了条干毛巾,温声道:“舅,你先擦擦汗。川子做事心里有数,你听他说完嘛。”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站起身,看着急得象热锅上蚂蚁的舅舅,笑了笑。
“舅,咱那是土农药,不是神仙吹的仙气,也不是供销社卖的‘六六粉’那种剧毒。”
周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六六粉那是大刀砍头,虫子沾上立马死,但也伤苗,伤土。咱这烟碱和辣椒水,那是软刀子割肉,也是蒙汗药。”
他指了指墙角那只刚吃饱了正在打盹的大黄狗:“你看那狗,要是吃了耗子药,也不是立马就倒下吧?得先闹肚子,先发蔫,最后才不行。这虫子也一样。”
“你是说……那些虫子现在是……吃坏了肚子?”李大山愣了一下,这说法新鲜,他种了半辈子地也没听过。
“差不多这意思。”周川点头,眼神笃定,“这药水能烧坏它们的胃口,把脑子麻翻。现在看着还在动,那是回光返照,最后挣扎两下。它们现在既吃不下东西,也拉不出屎,肚子里翻江倒海难受着呢。你再等半天,等到日头最毒的时候再去看看,保证一个个都得挺尸。”
李大山狐疑地看着外甥,又看了看那依然淡定的眼神,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但还是有些虚。
“真能行?”
“舅,要是今天日落之前虫子没死绝,明天我就去供销社扛六六粉,钱我自己出,行不?”
有了这句话,李大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半截。但他还是坐不住,也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盯着日头,盼着它赶紧往头顶上爬,恨不得拿根竹杆把太阳捅上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到晌午,周川“土法治虫失败”“舍不得花钱买药把地荒了”的消息,就象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李家坳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没?周川那几亩荒地算是废了。”
“早就说那是瞎折腾,大学生又咋样?种地还得看老把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哦,这次怕是要赔个底掉。”
周富贵家。
午饭桌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炒咸菜,还有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
周富贵端着酒盅,滋溜一口散装白酒,脸上那股子惬意劲儿,比过年吃了顿肉还舒坦,眯着眼象是听了出好戏。
“看嘛,我就说他是个纸老虎。”周富贵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运气这东西,那是有限的。前阵子那是他祖坟冒了一股青烟,让他卖了点野草。现在?哼,烟散了,原形毕露咯。”
张秀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半个杂面窝窝头,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还是当家的你看得准。”张秀一脸的崇拜,那个解气啊,“李狗蛋刚才在井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虫子吃得更欢了,满地爬呢。我就说嘛,那五十块钱承包费,算是打水漂了。还好当时没听他的鬼话,跟着去种啥苜蓿。这下好了,不仅钱赔了,以后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我看他那个大学生脸往哪搁。”
“那是他活该。”周富贵放下酒盅,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节奏,“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读了两天书就能把老祖宗几百年的规矩给改了?不买农药想治虫?那就是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栽跟头”的痛快。这几天因为周川赚钱而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总算是顺畅了,连这稀粥喝起来都觉得格外香甜。
晚饭时分,周家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李大山下午没敢再去山上,怕看了更堵心,早早回自家生闷气去了。
桌上摆着一盆刚炒出来的豆角,油放得不多,但胜在新鲜翠绿。
李秀莲没怎么动筷子,却一个劲儿地往周川碗里夹菜,把那点为数不多的肉沫子全挑给了儿子,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
“川子,多吃点。”李秀莲声音有点低,“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就是红眼病,看不得人好,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关起门来谁也碍不着谁。”
“妈,我真没事。”周川扒了一口饭,神色轻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们爱说啥说啥,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也缝不上。不过您看着吧,明天这时候,他们就该闭嘴了。”
一直没说话的周建国,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当”的一声轻响,让桌上安静了下来。
他伸手摸过旁边的枣木拐杖,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拐杖头上摩挲着,眼神定定地看着周川。这还是腿伤好转后,父子俩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对视。
“川子。”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象是老旧的风箱,但很稳。
“爹,您说。”
“这地,是你包的,这路,也是你自己选的。”周建国的目光扫过儿子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爹不懂啥科学种田,那些个大道理爹也听不明白。但爹信你这个人,知子莫若父,你现在不是那种胡来的人。”
周建国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那是后山的方向。
“就算这回真的不成,那虫子真把苗吃光了,也不算个啥大事,天塌不下来。”
老人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大不了,明年开春,爹这腿也就利索了。咱们爷俩一起上山,一锄头一锄头地重新把地翻一遍。只要人在,地在,就不怕没饭吃。爹别的本事没有,把子力气还是有的,饿不着你们。”
这话如果不细听,象是在说丧气话,在做最坏的打算。
但这却是这年头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厚实的底气——无论你在外面闯多大的祸,栽多大的跟头,回过头,老爹还在后面给你兜着底,那是山一样的靠山。
周川只觉得鼻头有点发酸,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
上一世,他功成名就,听过无数人的恭维和掌声,但没有哪一句话,象今天这句“大不了明年重来”这么让他心里发颤,这么让他想落泪。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爹,您放心。”周川放下碗筷,挺直了腰杆,“这地,我种定了;这路,我也走定了。您就等着看吧,咱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谁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