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把地皮烤得发白，树杈子上的知了叫得人心慌。
这几天的大太阳是个好东西，把那些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蒲公英和车前草晒得干透，抓一把在手里，“沙沙”作响，全是太阳暴晒后的焦香味。
周川把最后一捆扎好的干草码进蛇皮袋，用草绳死死勒紧袋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舅，装车，咱走着。”
李大山早就给独轮车的轴承抹了猪油，这会儿把两大蛇皮袋往车上一架，又拿麻绳来回绕了三圈，勒得紧邦邦的，生怕半路颠出来一根半根。
这一路去镇上，李大山推车的姿势都有点僵硬，那是紧张的。
虽然外甥一再说这东西有人收，但他心里还是打鼓。这毕竟是满山遍野没人要的野草，人家收购站那是收庄稼、收皮毛的正经地方，能要这玩意儿？
“川子，要是人家不收，咱就说是拉去家里喂兔子的，免得丢人。”李大山闷着头推车，脚下的解放鞋踩得黄土路噗噗响，额头上全是汗。
周川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笑着递过去军用水壶：“舅，你就把心揣肚子里。这年头，就没有卖不出去的货，只有找不到门路的人。”
到了镇上收购站，门口停着几辆板车，都是来交公粮或者卖鸡蛋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那是生猪皮的腥气、干辣椒的呛鼻味儿，还有陈醋发酵的酸味搅和在一起。但这味道闻着让人踏实，因为这是钱的味道。
赵卫国正穿着个蓝大褂，脖子上挂着个算盘，手里拿着个本子在点货。看见周川进来，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那张严肃的脸立马堆起了笑。
“哟，周老弟来了！今儿这是……又有啥好货色？”赵卫国现在看周川，那就是看财神爷。
那山楂生意让他这个季度在县里可是露了大脸。
“赵哥，忙着呢。”
周川也不客气，拍了拍独轮车上的蛇皮袋，“这不，刚把那荒山整出来，顺手收了点药材，给您送来掌掌眼。”
“药材？”赵卫国愣了一下，走过来解开蛇皮袋的绳子。
李大山站在一旁，两只手紧张地在裤腿上搓来搓去，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卫国的手。
赵卫国伸手抓了一把干枯的蒲公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色泽。
“这蒲公英晒得巴适，整齐，没杂质，泥也去得干净。”
赵卫国点点头，也是个识货的，“现在城里药房缺这玩意儿，清热解毒的东西。这车前草也行。”
这一句话，听得李大山那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咣当”一声落回了肚子里，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咋收的？”周川顺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赵卫国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也就是你周老弟，换了旁人我顶多给二毛。这货色好，蒲公英我给你按三毛一斤，车前草二毛五，咋样？”
“成，赵哥爽快。”
过磅，称重。
两麻袋看着蓬松，压实了其实也没多重。蒲公英十斤，车前草六斤。
赵卫国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听得李大山耳朵都要怀孕了。
“一共四块五。”赵卫国从抽屉里数出四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又数了五个亮闪闪的钢镚，拍在柜台上。
李大山看着柜台上那几张票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四块五！
他在地里刨食，赶上一季好收成，交了公粮，剩下的粮食换成钱，平摊到每一天，怕是连几分钱都落不着。这就两麻袋没人要的野草，稍微费点力气拔了洗了晒了，就能换四块五？
这钱来得太容易，容易得让他觉得有点虚，象是在做梦。
出了收购站的大门，日头正毒。
周川把钱递过去：“舅，拿着。”
李大山象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把手缩回去，连连摆手：“使不得！川子，这地是你包的，法子是你教的，我就出了把力气，哪能拿这钱？”
“出力就不该拿钱？”周川二话不说，把钱硬塞进李大山手里，神色认真，“亲兄弟还明算帐。这几天要是没你和二牛哥、舅妈起早贪黑地干，这草还在地里烂着呢。拿着！给二牛哥攒老婆本！”
李大山捏着那钱，手指头都在哆嗦。
最后，在周川的强硬坚持下，李大山收了一块钱。剩下的一大半，周川也没揣兜里，转身就带着李大山进了旁边的供销社。
周川称了半斤最便宜的水果糖，那是那种透明玻璃纸包着的，五颜六色，看着就甜到心里。
回去的路上，李大山推着空车，那脚步轻快得象是要飞起来。
刚走到村口的那条土路上，迎面就碰上了背着手溜达的周富贵。
周富贵也是去赶场的，手里拎着个空酱油瓶子，大概是去打酱油。
看见周川舅甥俩推着个空车回来，眼皮子抬了抬。
“哟，这不是川子吗？咋样，那满车的干草卖出去了？没让人家收购站当垃圾给扫地出门吧？”周富贵嘴上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调调，眼神却一个劲儿往车斗里瞟。
见车斗空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真卖了？不能吧，那破草谁要啊？
“哟，堂叔，让您失望了。”周川停下脚，脸上挂着淡笑，“人家收购站说了，这药材成色好，抢着收呢。这不，刚才赵站长非得给高价，我也推辞不过。”
李大山这会儿腰杆子硬得象块铁板。
“富贵啊，回去跟你媳妇说一声，那山上的草啊，哪怕是喂猪，咱也是喂自家吃肉的猪。”
李大山这话损得有水平，直接把前几天张秀嘲讽他们“跟猪抢食”的话给怼了回去。
周富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是馋的，也是气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难听的找回场子，可看着人家手里实打实的东西，那话就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黑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快步走了，那是落荒而逃。
进了李家坳，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李狗蛋那帮闲汉正聚在一起赌那几颗花生米。
看见李大山推车进来，李狗蛋把手里的花生往嘴里一扔，刚想开口嘲笑两句“是不是把草扔沟里了”，结果眼珠子瞬间直了。
“那……那是肉？那是肥肉！”
旁边的二流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旁边人都听见了。
李大山昂首挺胸，推着车从他们面前经过，那架势比阅兵还威风。
“大山叔，发财了啊？这肉得有半斤吧？”
有个眼馋的闲汉忍不住搭讪，语气里全是羡慕。
“发啥财，就是卖了点山上的‘废草’。”
李大山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八度，眼角馀光扫过面色铁青的李狗蛋，“川子说了，这叫变废为宝。有些人的眼睛啊，只能看见石头；有些人的眼睛，那是能看见金子！”
这一巴掌，无声胜有声，抽得那帮等着看笑话的人脸皮子生疼。
回到家，这顿晚饭是在周家院子里吃的。
两家人凑在一起，那个热闹劲儿就别提了。
灶房里，铁锅烧得滚热。
顺着窗户缝飘满了整个小院，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饭桌上，李大山喝了一口散装白酒，脸红扑扑的。
“二牛，吃！吃了长力气，明儿个还得接着干！”
他又转过头，看着周川，眼神里那是实打实的服气：“川子，舅今天算是把这颗心放下了。你这脑瓜子，比那一山的石头都好使。以后你说往东，舅绝不往西！”
周川给周建国和李大山把酒满上，笑着把买来的水果糖分给林晚秋、舅妈和李秀莲。
“舅，这才哪到哪。这点钱就是个油盐钱，真正的大头还在后头呢。”
林晚秋剥开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心里美。
送走了舅舅一家，周川正准备帮着林晚秋收拾碗筷，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李大山突然又折了回来。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稍微退了点，李大山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愁。
“川子，有个事儿刚光顾着高兴，忘了跟你细说。”
李大山站在门坎边，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今儿早上拔草的时候，我瞅见那好些叶子都卷了边。翻开一看，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虫子，还有那种像蜗牛一样的软趴趴的东西，正在那儿啃嫩叶子呢。”
周川手里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荒山野岭的，开荒种地第一大难关，不是水，不是肥，正是这防不胜防的病虫害。
野草那是皮糙肉厚不怕虫咬，但这娇滴滴的庄稼苗，对于那些饿了一冬天的虫子来说，那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满汉全席。
“要是照这个啃法，哪怕是有鱼鳞坑保水，不出三天，那些苗也得被啃成光杆司令。”
李大山叹了口气，“川子，咱是不是得买点农药去？但我听人说，那农药贵得很，而且也不一定管用啊。”
周川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不仅没慌，反而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买农药？那是常规打法，费钱还没必要。而且这片山以后是要做掩护的，大规模喷农药动静太大，成本也高。
“舅，别慌，这虫子我有办法治，不用花钱买药，明天咱上山，请它们吃顿‘大餐’，保准让它们有来无回。”